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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发布时间:2025-11-16 16: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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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书生·李思进
    会员

    《南方客》

    老陈头蹲在自家门槛上抽旱烟,烟杆儿是枣木的,油光锃亮,抽一口就嘬得烟锅里的火星子明一下,烟圈儿慢悠悠飘到院墙上,跟墙根儿那丛打蔫儿的草碰了个正着。院门外头忽然传来“吱呀”一声,驴车轱辘碾过土道的声音停在门口,赶车的老王头探进半个身子喊:“老陈!接人来喽!南边来的技术员!”

    老陈头把烟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簌簌落在青石板上,慢悠悠站起身。他往门口瞅,先看见老王头那辆半旧的驴车,车辕上的驴正甩着尾巴赶苍蝇,再往车斗里看,坐着个穿蓝布褂子的年轻人,手里攥着个帆布包,包角儿磨得发毛,怀里还抱着个竹编的篮子,不知道装了啥宝贝。

    “是小苏吧?”老陈头往前凑了两步,声音带着北方人特有的洪亮。年轻人赶紧从车上跳下来,动作有点急,差点绊着车轱辘,他稳住身子,把帆布包往胳肢窝夹了夹,腾出右手跟老陈头握:“大爷好,我是苏明远,从浙江来的,往后麻烦您多照应。”

    老陈头捏着小苏的手,只觉得这南方小伙子的手又细又软,跟自家老婆子纳鞋底的线绳似的,再看他的鞋,是那种胶底的帆布鞋,鞋面上还绣着朵小蓝花,忍不住笑:“你们南方人就是讲究,穿鞋都带花儿。”小苏脸一下子红了,挠挠头说:“这是我娘给我做的,说让我穿着想家了能看看。”

    老陈家的院子不算小,西厢房收拾出来给小苏住,屋里摆着一张土炕,炕上铺着新换的苇席,靠墙放着个掉漆的木柜子,桌上摆着个搪瓷缸子,缸子上印着“劳动最光荣”。小苏把帆布包放在柜子上,打开竹编篮子,里面是两罐茶叶,还有一包晒干的桂花。“大爷,这是我们老家的茶叶,您尝尝,桂花泡水也香。”

    老陈头接过茶叶罐,打开闻了闻,一股子清香味儿直往鼻子里钻,比他抽的旱烟好闻多了。“行,那我就收下了,往后你就把这儿当自家,缺啥少啥就跟我说。”说着就喊老婆子:“孩儿他娘!给小苏烧点水,让他喝口热的!”

    晚饭是玉米糊糊,就着腌萝卜和炒土豆丝。小苏端着碗,喝了一口玉米糊糊,眉头轻轻皱了一下。老陈头看在眼里,问:“不合口?你们南方人是不是爱吃米饭?”小苏赶紧摇头:“没有没有,挺香的,就是有点烫。”其实他是觉得玉米糊糊有点糙,不如家里的白米粥顺滑,可他不敢说,怕老陈头不高兴。

    夜里睡在土炕上,小苏翻来覆去睡不着。炕烧得有点热,他把被子掀开一角,还是觉得浑身燥得慌。窗外传来几声狗叫,还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跟他老家夜里的蛙鸣、虫叫完全不一样。他想起临走前娘跟他说的话:“北方冷,你要多穿点,别冻着,吃饭要是不合口,就自己煮点粥。”想着想着,眼睛就有点湿了。

    第二天一早,小苏跟着老陈头去地里。老陈头种的是小麦,这会儿正是拔节的时候,绿油油的麦子长得齐腰高,风一吹,就跟波浪似的。小苏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麦叶,叶子上有一层细细的绒毛,有点扎手。“大爷,这麦子要浇多少水啊?”他问。老陈头蹲在他旁边,用手扒拉了一下麦根下的土:“得看天,要是天旱,就得多浇,要是老下雨,就少浇点,不然麦子该烂根了。”

    小苏从帆布包里掏出个小本子,掏出铅笔,把老陈头的话记下来。老陈头看着他那认真的样子,忍不住笑:“你这小伙子,还挺细致。”小苏抬头笑了笑:“我来之前没种过麦子,得多学。”

    可没几天,小苏就遇上了麻烦。那天他跟着老陈头去浇地,用的是抽水机,水管子挺粗,小苏没抓稳,水管子一下子甩了出去,溅了他一身泥水,裤腿儿全湿透了,冷风吹过来,冻得他直打哆嗦。老陈头赶紧把水管子扶住,骂了句:“你这孩子,咋这么毛躁!”说着就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给小苏披上:“快穿上,别冻着了。”

    小苏裹着老陈头的外套,外套上有股子旱烟味儿,还有点泥土的气息,可他觉得挺暖和。他低着头说:“大爷,对不起,我给您添麻烦了。”老陈头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儿,谁刚学都这样,我年轻的时候,还把锄头扔到沟里去呢。”

    中午回去,老陈头的老婆子给小苏煮了碗姜汤,让他趁热喝了。“孩子,北方的水凉,你浇地的时候可得小心,别老弄湿衣服。”老婆子絮絮叨叨地说,跟小苏的娘似的。小苏喝着姜汤,辣得直咧嘴,可心里暖烘烘的。

    日子一天天过去,小苏渐渐适应了北方的生活。他学会了用抽水机浇地,学会了分辨麦子的病虫害,还学会了说几句北方话,虽然有时候发音不准,逗得大家直笑。他跟村里的人也熟了,谁家有事儿,他都乐意帮忙。

    有一回,村里的李婶家的麦子得了锈病,叶子上长了好多黄点点,李婶急得直哭。小苏听说了,赶紧拿着小本子去地里看,他对照着本子上记的知识,告诉李婶该用啥药,怎么喷。李婶半信半疑地照做了,没过几天,麦子的病就好了。李婶特意煮了鸡蛋,送到老陈家,非要让小苏吃:“小苏啊,多亏了你,不然我家的麦子就全完了,你真是个好娃!”

    小苏也喜欢上了北方的吃食。他觉得老陈头老婆子做的贴饼子特别香,外焦里嫩,就着白菜炖豆腐,能吃两个。他还学会了包饺子,虽然包的饺子歪歪扭扭,有的还露着馅儿,可老陈头一家还是吃得挺开心。

    转眼到了秋天,麦子熟了,金灿灿的一片,跟小苏老家的稻田一样好看。村里的人都忙着收割,小苏也跟着忙活,他拿着镰刀,弯着腰割麦子,虽然累得满头大汗,可看着一捆捆麦子堆在地里,心里特别踏实。

    晚上收工回来,老陈头拿出小苏带来的茶叶,泡了一壶,给小苏倒了一杯:“小苏,你看这麦子,今年肯定是个好收成,多亏了你啊。”小苏喝了口茶,茶叶的清香在嘴里散开,他笑着说:“大爷,这都是大家一起努力的结果,我就是做了点该做的事儿。”

    过了几天,县里来人了,说要调小苏去别的村当技术员,让他收拾收拾,过两天就走。小苏听了,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儿,他看着老陈家的院子,看着院墙上他跟老陈头一起种的丝瓜,看着屋里那个搪瓷缸子,忽然觉得舍不得。

    老陈头知道了,蹲在门槛上抽了半天旱烟,没说话。老婆子在屋里收拾东西,把家里的花生、红枣装了满满一袋子,塞给小苏:“孩子,到了新地方,要好好照顾自己,有空了就回来看看我们。”

    走的那天,村里的人都来送小苏。老王头赶着驴车,小苏坐在车斗里,手里抱着老婆子给的袋子,还有老陈头给他的烟杆儿——老陈头说这烟杆儿跟着他几十年了,让小苏带着,想抽烟了就抽两口。

    驴车慢慢往前走,小苏回头看,看见老陈头和老婆子还站在门口,挥着手,村里的人也挥着手,嘴里喊着:“小苏,有空回来啊!”小苏使劲儿点头,眼睛又湿了。

    车走了老远,小苏还能看见村口的那棵老槐树,他想起刚到这儿的时候,老陈头就是在这棵槐树下接的他。他摸了摸怀里的烟杆儿,又摸了摸口袋里的小本子,本子上记满了北方的农事,还有村里人的名字。

    他知道,虽然他是南方来的人,可在北方,他已经有了另一个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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