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子就要挑一下惠子的毛病。
他说,唯其好之也以异于彼,其好之也欲以明之。彼非所明而明之,故以坚白之昧终。
惠子是一个思想家,他很喜欢拿一个白色的石头来讲,他说为什么一个石头不能同时是黑石头又是白石头呢?
因为黑与白是相冲突的属性。
可一个石头确实可以是一个白石头又是一个硬石头。
为什么硬这个属性与白这个属性就不相冲呢?
为什么黑与白的属性会产生对立呢?
惠子很喜欢讲一些别人不懂,然后只有他能理解的哲学。
为什么惠子要这样讲?
庄子就分析惠子的心理状况。
唯其好之也以异于彼。
惠子这个人,是想要让别人来崇拜他的一种人。他想当教主,一代宗师。
教主的特质就是,如果我懂的你不懂,那你才会崇拜我。如果我懂的你也懂,你就不会崇拜我。
其好之也欲以明之。
如果你不了解我牛逼在哪里,你怎么会知道我牛逼呢?
身为一个教主,为了让别人来崇拜自己,他心里有一个矛盾的信念结构,如果我会的教到你们都会,那你们就不能崇拜我。可如果我会的你们都不懂,那你们也不知道怎么来崇拜我。
当他在这两个信念结构里摆荡和挣扎的时候,他会很努力地把他所知道的东西分享给他的学生,可是他又要不断地确保他的学生不能学会。
所以他会充满热血地去教不会他的学生。
他的学生会觉得,诶,老师那么认真地教我,我竟然还不会。
学生就开始有罪恶感,觉得我辜负老师了。然后呢就会开始在方方面面服侍老师。
只要抓好这个原则,你也可以当教主。
就是你教不会人家,你反过来将他一军,让他有罪恶感。
所以有的时候我们在外面拜师学艺,还是要稍微提防一下,如果那个老师没有把你教会,还反过来说你太笨了,你就跟她讲,你真要教就教到我会吧,不要再假惺惺了。
彼非所明而明之,故以坚白之昧终。而其子又以文之纶终。
因为惠子创造了一个没有人听得懂的哲学,所以拖累他的儿子一辈子都在整理惠子的文稿。
惠子留下一大堆的谜团烂摊子,他的儿子一辈子都要去写那种“如何读懂我的爸爸”“惠子简易入门”之类的导读。
终身无成。若是而可谓成乎。
庄子说,哎呦,惠子这个人一辈子也没有把谁真的教到会,死了还要拖累他儿子的人生。
这样子能叫做有成就吗?
作为一个老师,谁都教不会。
虽我亦成也。
如果你惠子是成功的,那我庄子也很成功啊。
因为你没有留下什么东西给人,我也没有留下什么东西给人呀。
你那样子叫成功,那我也是成功的。
若是而不可谓成乎,物与我无成也。
可是呢,你都已经是梁国的宰相,又是什么学术界的大佬。
都做到这个样子了,还说你不成功的话,那天底下还有谁可以叫做成功吗?
是故滑疑之耀,圣人之所图也。
图,鄙。
圣人之所鄙也。
你这种行为,圣人是很看不起的。
为是不用而寓诸庸,此之谓“以明”。
你要用你发明的哲学系统来唬人,那这些被你的哲学理念唬得一愣一愣的人,到底有没有得到真正的幸福,很值得怀疑喔。
圣人是不会去要这种人家觉得你很强很虚无缥缈的架子,而是可以用在日常生活里变得比较幸福的东西。
开创门派,称宗作祖固然很牛逼,可说不定人家日常生活中觉得多买一台电脑比较幸福呢。
降龙十八掌也没有电脑好用。
生活中点点滴滴的幸福,我们都能充分掌握到。
这才叫聪明。
也就是庄子说的 「以明」。
今且有言于此,不知其与是类乎?其与是不类乎?类与不类,相与为类,则与彼无以异矣。虽然,请尝言之。有始也者,有未始有始也者,有未始有夫未始有始也者。有有也者,有无也者,有未始有无也者,有未始有夫未始有无也者。俄而有无矣,而未知有无之果孰有孰无也。今我则已有谓矣,而未知吾所谓之其果有谓乎?其果无谓乎?
今且有言于此。
现在假设我讲一句话,
不知其与是类乎?其与是不类乎?
比如说我手上拿着一把刀,然后我讲一句话:
这把刀划过你的咽喉,会让你死的很快。
那请问我讲出来的这句话和我手上的刀是同一个东西吗?
还是不同的一个东西?
我讲的一句话与客观的一个事件,到底能不能画上等号?
这是同一件事吗?
所以这只是在玩文字游戏而已,不要太在意。
类与不类,相与为类,则与彼无以异矣。
到底是同类还是不同类呢?
可是同类与不同类都各自是一类,既然都是类,所以又是一样的。
到这里就有点想骂脏话了...
最讨厌这种文字游戏了。
可是你要知道,天底下还是有人的头脑是很顽固的,所以需要有人陪他把辩论的头脑走完一圈,他才能放下。
经历过才能放下。
虽然,请尝言之。
庄子说,我已经讲到你们要掀桌子了,那你就容许我再讲一些很欠揍的话吧。
有始也者,有未始有始也者,有未始有夫未始有始也者。有有也者,有无也者,有未始有无也者,有未始有夫未始有无也者。俄而有无矣,而未知有无之果孰有孰无也。
这一段咒语非常绕,可以称为「超级辩论术」。
任何人掌握了这一段咒语,与任何人辩论都很可能会赢。
一旦知道了超级辩论术,你就觉得不用再辩了。
也就那样吧。
我已经玩够了。
你有没有玩过井字棋呢,两个人玩,一个人画圈,一个人画叉。
看谁的线先连成一条直线。
可是井字棋存在先手必定不会输的下法。
只要先手下在中心格,就不会输了。
最次都是平局。
平局,平局,平局....
玩过几次后你就再也不想玩了。
因为不好玩了。
所以庄子在这里给出一个超级辩论术,让你与任何人都可以辩到无穷无尽的地步。
那你就会觉得不好玩了。
没意思。
比如说,我桌上有一把刀。
我可以说刀存在,
也可以讲这把刀是不存在的不存在。
所以这不是存在,是双倍的不存在。
负负得正。
如果桌上没有刀,我就说这里存在着一把刀的不存在,不存在也是一种存在。不然的话你怎么会想到没有刀呢?
也就是说,连桌上有一把刀或者没一把刀,这把刀到底是存在还是不存在呢,都还有辩论的空间和余地。
这就叫超级辩论术。
举个香蕉,有一个人你很喜欢他,但他不喜欢你。
你去倒追他,他觉得很烦。
他说,你不要追我了,我并不爱你。
你说,你的不爱其实就是一种爱,因为你已经充分的感觉到我的存在,感觉到我困扰你,代表我已经渗透到你的生活,渗透到你的灵魂...
所以你的不爱其实就是一种爱。
如果你根本不爱我,你根本不会想到要逃离我....
...
反正就是胡搅蛮缠,怎么灵活怎么来。
庄子说,俄而有无矣,而未知有无之果孰有孰无也。
不存在也是一种存在,存在也是一种不存在的不存在。
那这样辩来辩去,讲到最后,口干舌燥,到底能不能拿把刀去切个西瓜来吃呢?
对呀,辩论到最后还是要回归生活的事实。
今我则已有谓矣,而未知吾所谓之其果有谓乎?其果无谓乎?
我现在告诉你一件事,口述的信息并不能等同于事实。所以我告诉你的这些事情,哪一句话是有讲还是等于没有讲呢?
就像是你现在肚子饿了,我说吃披萨又说吃汉堡,那你有没有觉得,你讲这些干什么呀,有讲等于没讲,我还是饿啊。
所以我今天的讲话,讲话的内容重不重要呢?
你也不用太当真的。
天下莫大于秋豪之末,而大山为小;莫寿于殇子,而彭祖为夭。
秋毫之末,动物秋天换毛的时候生出来的细绒毛,是那个时代人类觉得最细的东西。
如果把细绒毛的尖端定义成最大,那一座大山就定义成最小了。
这是玩文字游戏。
如果一个夭折的小孩能叫做长寿,那彭组就定义成夭折了。
随你讲,因为我们可以随便乱说嘛。
大家都可以发明一套理论,去合理化你想要支持的论点。
再加上前面讲的超级辩论术,任何东西只要你肯去辩论,肯去胡搅蛮缠,一定有赢的希望的。
天地与我并生,万物与我为一。
他说,就让我自己来辩我自己好了。
道家总是说,万物一体,大宇宙的每一个生命的个体,都可以融合成一个整体。
因为道家是以整体的观点去看世界,任何一个与你不一样的个体,是以不同的方向去演化不同的信念会造成什么样不同的结果。
天地万物与我合一。
那你也可以来挑我毛病啊。
你可以这样挑嘛,
既已为一矣,且得有言乎?
既然大家都是一体的,那你现在和我讲话,自己跟自己讲话,你不觉得很傻逼吗?
既然我们是一体的,我们怎么还能聊天呢?
庄子说,你这样说,那我也可以再反过来辩回去。
既已谓之一矣,且得无言乎?
既然我们是一体的,我自己爱跟自己讲话不行吗?
所以他就是故意把话摆在这边等你来呛,然后他再呛回去。
你呛过来,我呛回去。
每一呛都是非常无聊的内容,但是他要让你看到这份无聊,让你看到辩论是有意义的吗?
他说,一与言为二,二与一为三。自此以往,巧历不能得,而况其凡乎!
一件事情和你讲这件事情的这句话,已经是不同的。
一是事情本身,
二是你讲这件事情的内容,
三是你讲这句话的语言,
并不等于事情的本身。
你说面线糊不等于面线糊。
如果你再继续说下去,就得从各方面角度去找攻击的点了。
自此以往,巧历不能得。
巧历,就是算天文的。
掐指一算,算到你哪年哪月会发生什么事的那种人。
连这样的人都算不到你吵架会吵到哪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