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的辰河总泛着淡青的雾,雾缠在吊脚楼的木柱上,也缠在我嗓子眼儿里。晨起喝碗苞谷粥,粥刚过喉就疼得缩脖子,娘坐在灶台边剥蒜,抬头看我一眼,指尖的蒜皮落在柴火里:“莫硬扛了,喊你阿爸撑船送你去镇卫生院。”
阿爸的船是祖传的老木船,桐油刷得发亮,船头挂着串红辣椒,说是避水邪。我坐在船尾,脚浸在水里,辰河的水凉丝丝的,却压不住喉咙里的灼痛。阿爸撑着篙,竹篙戳进河底的软泥,溅起的水花落在我手背上:“去年你犯病,王大夫就说要割扁桃,你偏说忍忍就好,这下熬成这样。”
我没应声,望着河面上漂着的水葫芦。辰河的水葫芦总在夏天疯长,绿油油的一片,像铺在水上的毯子。以前我常和邻村的阿妹一起捞水葫芦,她的手比辰河的水还软,捞起的水葫芦里藏着小虾米,我们就放在瓦片上烤着吃,香味能飘到河对岸。可现在,我连说话都费劲,更别说捞水葫芦了。
船行到镇口,雾气渐渐散了。卫生院在镇东头,青砖墙,黑瓦顶,门口有棵老樟树,树底下摆着两条长凳,常有人坐在那儿等大夫。王大夫是镇上唯一的西医,戴副圆框眼镜,镜片上总蒙着层薄雾,说话时声音轻轻的,像辰河的风。
他让我坐在诊桌前,递来一根竹片:“张嘴,啊——”我张开嘴,竹片压在舌头上,喉咙里的疼更甚了。王大夫凑过来,眼镜几乎要碰到我的脸:“扁桃肿得厉害,得割,再拖要影响呼吸了。”
娘在一旁攥着我的手,她的手糙得很,是常年洗衣做饭磨的:“王大夫,割嗓子疼不疼?我家娃从小就怕疼。”
王大夫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打了麻醉就不疼了,睡一觉醒来就好。明天来做手术吧,今晚别吃晚饭,也别喝水。”
我们在镇上的客栈住了一晚。客栈的窗户对着辰河,夜里能听见河水拍着河岸的声音,还有远处吊脚楼里传来的歌声。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摸了摸喉咙,总觉得里面有个小疙瘩在跳。娘坐在床边给我扇扇子,扇叶刮过空气,有淡淡的蒲草香:“莫怕,娘守着你呢。以前你小时候发烧,我也是这样守着你,第二天就好了。”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娘就拉着我去卫生院。手术室在二楼,木质楼梯踩上去咯吱响。护士是个年轻姑娘,扎着两条麻花辫,笑起来有两个酒窝:“跟我来,我带你去换衣服。”
手术服是蓝布的,又宽又大,我穿在身上像套了个布袋。进手术室时,阿爸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个布包,里面是娘昨晚连夜缝的护身符,用红布包着艾草和桃枝:“拿着,保平安。”
手术室不大,中间摆着张铁床,床边放着几个玻璃瓶,里面装着透明的液体。王大夫已经换好了手术服,戴着口罩,只露出眼睛:“躺上去吧,放松些。”我躺在铁床上,床板有点凉,护士过来给我绑手腕和脚腕,绑得很松,不像要捆住我,倒像怕我摔下来。
她往我鼻子上罩了个面罩,有股淡淡的甜味:“深呼吸,像闻辰河的桂花香一样。”我照着做,没一会儿就觉得眼皮重得很,河面上的雾又飘了过来,裹着我,我好像躺在阿爸的船上,船在辰河里漂啊漂,漂到了水葫芦深处,再也听不见喉咙的疼了。
醒来时,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又疼又痒,还带着点血腥味。娘坐在床边,眼睛红红的,手里拿着个小碗:“王大夫说刚醒不能喝水,只能用棉签沾点水擦嘴唇。”她用棉签沾了水,轻轻擦在我嘴唇上,水凉丝丝的,顺着嘴角流进喉咙,稍微缓解了点疼。
窗外的老樟树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照进来,落在床铺上,像撒了把碎金子。我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只能扯了扯娘的衣角。娘立马懂了,凑过来:“手术很成功,过两天就能回家了。”
接下来的日子,我总躺在病床上。娘每天都会从镇上的集市买些凉粥,粥里放些切碎的青菜,凉透了才给我喝,说是热粥会刺激喉咙。有时阿爸会撑船来,带来辰河的新鲜鱼,娘就做成鱼泥,拌在粥里给我吃,鱼泥细细的,没刺,滑过喉咙时不怎么疼。
有天下午,邻村的阿妹提着个竹篮来看我。竹篮里装着刚摘的杨梅,红通通的,像小灯笼。她坐在床边,把杨梅放在我手心里:“我听我娘说你做手术了,特意去山上摘的杨梅,酸溜溜的,能开胃口。”
我拿着杨梅,心里暖暖的。以前我们一起捞水葫芦时,她总说杨梅是辰河最好吃的果子,每年夏天都会摘些给我。现在我不能吃,只能闻着杨梅的香味,看着她坐在床边,手在竹篮里拨弄着杨梅,阳光照在她的麻花辫上,有细细的绒毛。
第三天,王大夫来查房,检查了我的喉咙,说恢复得不错,明天就能出院。娘听了,高兴得去集市买了块花布,说要给我做件新衣裳。我坐在床上,能小声说话了,虽然声音有点哑,却比之前舒服多了。
出院那天,阿爸的船停在镇口,船头的红辣椒被风吹得晃来晃去。我坐在船尾,脚又浸在水里,辰河的水还是那么凉,却不像来时那样让我心慌了。娘坐在我旁边,手里拿着个布包,里面装着王大夫开的药:“回去再吃两天药,就能像以前一样捞水葫芦了。”
船行到辰河中央,雾气又起来了,缠在吊脚楼的木柱上,也缠在我嗓子眼儿里,却不再是疼的,而是暖暖的,像娘的手。阿爸撑着篙,竹篙戳进河底的软泥,溅起的水花落在我手背上:“等你好了,咱们去捞水葫芦,烤小虾米吃。”
我点了点头,望着河面上的水葫芦,绿油油的一片,像铺在水上的毯子。风从河面吹过来,带着水葫芦的清香,吹过我的喉咙,不疼了,一点都不疼了。
回到家,吊脚楼的木门虚掩着,院子里的鸡冠花开得正艳,红得像火。娘去厨房烧火,阿爸坐在门槛上编竹篮,我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晒着太阳,听着辰河的流水声,觉得日子像辰河的水一样,慢慢的,暖暖的,真好。
后来到了秋天,辰河的水变凉了,我喉咙再也没疼过。我常和阿妹一起去捞水葫芦,她的手还是那么软,捞起的水葫芦里藏着小虾米,我们放在瓦片上烤着吃,香味飘到河对岸,引来几只水鸟,在水面上盘旋着,不肯离去。
有时我会想起在卫生院的日子,想起王大夫的圆框眼镜,想起护士姑娘的酒窝,想起娘坐在床边给我扇扇子的模样。那些日子像辰河的雾,虽然曾让我心慌,却也让我知道,有人守着你,疼就不算什么了。
辰河的水还在流,吊脚楼的木柱还缠着雾,我的喉咙再也不疼了。日子就像船头的红辣椒,红火火的,暖烘烘的,一直往下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