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个名字,我不清楚我会记多久,但每当我回到老家,每当我路过那个废弃的院子,我就会想起来,原来她早已来过,在我的童年中踩下一个脚印。她叫冯梦缘,不是猿猴的猿,不是方圆的圆,也不是元旦的元,而是我注定与她再无缘。
不知在我几岁时,天上掉下来一个冯梦缘,如今我甚至真以为是老天给我赐了一场梦,她是我梦中来的情缘。
我与她的故事不知源自哪里,甚至她住的房子里是什么样,我都记不起了。但我记得她住在老朱家,老朱家房东有一片空地,空地上长满了蒿草,蒿草深处有一个犁,我曾站在上面,同她大放厥词。我说星星其实不是闪烁着的,是因为有东西遮住了它一瞬间,我说拔干净的蒿草明年还会长出来,我说村西的河里看不见鱼。
现在我的荒唐话都变成了真理,可她不在我身边了。没人会跟我说,城里晚上街道很亮看不见星星,公园里的花草每年都要人工移植,人工湖里只有漂亮的观赏鱼了。但我会记得她,记得她给我说的大城市。
我的童年从不缺玩伴,我从未感到过孤单,那时大屁股电视是我的最爱,可每当我翻找电视下的柜子时,我总想起她,想起我们藏在这里的本子。上面写满了“缘”的同音字,某两页中夹了一张两角钱的纸币,我说等卖冰棍的车来时给她买根冰棍,可她没等到。后来车来了,才发现,那纸币人家早已经不收了。
小屋还是梳妆台加小狗纹炕席的时候,我记得梳妆台上有一包花籽,那是我姐姐留下来的。于是我们就在我家房后种下了一些,在那片种韭菜的坡下,在那片野生婆婆丁的旁边。那时房后还没有种苞米,那片空地上种着黄豆,绿色的一大片。
她并没有看见种的花开放,有的只是我家屋后的喇叭花趴在后屋窗户下面,紧贴着墙壁,开着快枯萎的花。我起得晚,从未见过那花开放正灿烂的时候,但她却总是起早去看,痴痴的看。
她家总有一些我觉得稀奇古怪的东西,以及许多没见过的零食,那些是在乡下的我不曾见过的新奇事物。泡泡水与发条鸭子,星际杯与跳跳糖,在那个偏远的小村中是跨时代的。
她有一盒水彩笔很宝贝,而我仅有两根铅笔头,但向来是她来问我题的,虽然很多我也不会。那时我家墙上贴了几张儿童启蒙图,英语和拼音老分不清的我,却为了同她显圣,背下了大半的古诗词,这也是我最早爱上文学的契机。
那时的天空大概是碧蓝的,一到下午就发浊黄色,阳光一打地面,有些热了,就要去引井玩水了。老朱家门前有一个井,我们两个人才能压动把手让其出水,然后再将流出的残存水流胡乱的拍打在裸露的皮肤上。常弄得浑身湿透,被晚风一吹就打摆子,但仍乐此不疲。
不久后,她走了,留给了我无数的回忆。可我偏偏记不起她的样子,记不起她所画的我,记不起她曾未履行的承诺。就像是做了一场梦,醒来后却不记得什么,仅留下一些玄而又玄的感觉,让你在某个不经意间觉得似曾相识。
我常梦见一个女孩,我看不清,但我能感觉到是她,我牵着她的手,领她看凌晨初升的太阳,稻田随手可抓的青蛙,与她分享小卖店里的辣条和薯片,让她尝一尝活该糖与拖肥。
后来啊!牵牛花不再长了。房后长了好多年的花,那花常长在路边,偏偏我家房后的坡下,长了高高的一大从。让蜜蜂在里面忙得晕头转向。卖冰棍的车,每当天热时,一星期来一次,口味也越来越丰富。我在小学时到镇上买了钢笔与水彩笔,看见了那天价的星际杯。
每次放暑假,我都会去老朱家房东拔草,直到那里彻底荒废了,我家房后的花不再开了,空地种起了苞米,老房子盖成了仓库。直到老朱家的人都不再回来了,我再没见过她。
偶然能在老朱家回来探亲的人口中听见几次她的名字,证明过我的的确确邂逅过她。但她的确再没回来过,仅留给我一场梦。
后来那个苦苦等待的男孩长大了,我缓缓取出电视柜下的本子,翻开夹着牵牛花的那一页,上面还用着稚嫩的笔迹依稀地写着“等我明年再来”
署名是冯梦圆(圆字划掉)
我将本子放回柜子里,尘封了那段记忆。但那本子的后面,又添了新的笔迹。
小童待归人,共看所植花。
日日望东路,夜夜思不眠。
村间来客少,忧人不来到。
闲捉田中鸡,忙拔庭边草。
光阴度如是,佳人可曾晓。
草终从乱生,花败叹衰早。
明日若君至,失落言欢少。
当年屋已破,门前井锈老。
唯得一人日夜悔,路远缘未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