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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发布时间:2026-06-28 20:12: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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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轻melti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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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异常天气

    赵清平一时不知道怎么接话。他想说“你想多了”,但林小雨的表情很认真,眼睛里有一点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恐惧,更像是某种清醒的困惑。她平时是个大大咧咧的女生,笑起来声音能传半个教室,此刻却安安静静地坐着,两手交叠放在桌子上。赵清平注意到她的指甲缝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暗红色的痕迹。夜里下了一场静默的血雨。没睡着的人们当然是觉得惊奇,然而看着白炽灯光中落下的恐怖,他们能做的不过是啧啧称奇发个朋友圈什么的,往灯光外看去,目之所及都是黑暗的延伸。

    第二天这件事上了新闻。专家解释说,可能是某一片海域的藻类被带上了天空。镜头转向清晨的天空,红色的云低垂着徘徊。

    人们一切如常,上班,上学,只是多了些在路上停下、拿出手机给天空拍照的人。赵清平今天起得很早。他坐在公交站的椅子上等待着,无聊地用两根手指框住天上的云。也许是因为今天是暑假前的最后一天,他的心雀跃着,品味到了几分新奇。

    赵清平框住那块云的食指和拇指之间,云正缓缓变换形状,像某种被慢慢揉捏的红色黏土。他放下手,公交车还没来。清晨六点二十分,这个公交站只有他一个人,连平日里最早出门遛狗的老太太都没出现。站牌上方的白炽灯管还亮着,灯罩边缘凝结着细小的水珠。昨夜的雨看来下得不算小,地上却几乎没有积水,只有一层薄薄的、暗沉沉的湿痕,像被稀释过的血迹刷过一遍,又很快被地面吸了进去。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底。干燥的。

    奇怪。

    手机震动。班级群里有人发了一张照片:对面居民楼的屋顶,红色雨水积在防水层的凹陷处,像一只盛满鲜血的浅盘。下面跟着几十条“卧槽”、“吓人”、“真的假的”,还有几个“拍得不错”的表情包。赵清平往上翻了翻,最早一条消息是凌晨两点十七分,有人发了句:“外面下红雨了,有人醒着吗?”底下很快有人回:“醒着呢,吓死爹了,窗帘都拉上了。”“我出去看了一眼,手电筒一照跟血似的,又缩回来了。”“发朋友圈了吗?”“发了,定位都在我家小区,你们看我家楼下的路灯。”

    赵清平凌晨三点醒过一次,迷迷糊糊听见雨声,没开灯。窗帘缝隙透进来一丝路灯的光,那光是红的。他翻了个身,以为是隔壁网吧的霓虹灯管出了毛病,又睡了过去。现在想来,那会儿雨应该正好在下。

    公交车终于在视野尽头出现。白色的车身上溅满了泥点,挡风玻璃上残留着冲刷过的水痕,雨刷没有完全刮干净的地方,水渍呈现出一种淡淡的锈红色。赵清平上车,刷卡。车厢里只有两个乘客:一个中年男人靠在最后一排打盹,一个穿校服的女生坐在靠窗的位置低头刷手机。司机是个胖大叔,赵清平每天坐这趟车都见他,今天是头一回没跟他打招呼。胖司机脸色发白,双手紧握方向盘,指甲盖都有些泛青。

    赵清平在中间的位置坐下。窗外的天空是一种低垂的、闷闷的红色。云层很厚,却不像是要下雨的样子,更像是有什么人在城市上空铺了一层红纱,被风吹过来又吹过去,时厚时薄。太阳躲在云层后面,透出来的光是橘红色的,照在街道两旁的梧桐树上,叶子边缘镶了一圈暗红的光。赵清平掏出手机拍了两张,发了个朋友圈:“今天的天像滤镜忘关了。”发完他把手机揣回兜里,靠进座椅,闭了会儿眼睛。

    学校门口比平时热闹。赵清平走进校门的时候,看见三三两两的学生站在操场上仰头看天,有人举着手机拍视频,有人小声讨论着什么。他把书包带子往肩上拢了拢,径直往教学楼走。今天是暑假前的最后一天,上午结业典礼,下午发成绩单、布置暑假作业,然后所有人就可以滚蛋了。赵清平对这个学期的最后一天没什么特殊的感情,只是心里有一种隐隐的雀跃,明天开始,终于可以不用再扮演那个“守纪律的好学生”了。

    教室里的气氛有些古怪。平时这个点大家应该都在抄作业、补笔记、打打闹闹,今天却安静得出奇。大部分人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看手机,说话的声音也压得很低。赵清平走到自己的座位,同桌林小雨正盯着窗外发呆,眼睛一眨不眨。

    “看什么呢?”赵清平放下书包。

    林小雨被吓了一跳,回过头来看他,表情有点恍惚:“你来的路上看见了吗?那些云……真的是红的。”

    “看见了。新闻说了,是海藻。”

    “海藻能到天上去?”

    “台风卷的呗,专家说的。”赵清平拉出椅子坐下,“你昨晚没睡好?”

    林小雨摇头:“我半夜醒了,听见雨声,想去关窗户。手伸出窗外接了一点,你猜怎么着?”

    赵清平等着她往下说。

    “那雨落在我手心里,是温的。”林小雨说,“热的那种温。像……像血。”

    “你洗手了吗?”

    林小雨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洗了三遍。洗不掉。”

    早读铃响了。没人读书。

    班主任走进来的时候也沉默了两秒。他平时总是精神抖擞、说话带哨音,今天却像是被人抽掉了半条魂,站在讲台上清了半天嗓子才开口:“同学们,今天结业典礼推迟到下午,上午正常上课。另外……学校通知,今天放学后尽量不要在外面逗留,早点回家。”

    有人举手:“老师,为什么啊?”

    班主任看了那个学生一眼,目光有些闪烁:“没什么为什么。快放假了,早点回家安全。”

    赵清平注意到,班主任的左手无名指上缠了一圈创可贴。创可贴边缘露出一点红。

    第一节课是语文,老师讲《赤壁赋》。讲到“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转头看向窗外。窗外那棵老槐树的枝叶间筛下来的光都是暗红色的,整个教室像是浸在某种稀释过的颜料里。老师沉默了一会儿,说了句“今天就到这里吧,大家自己看看书”,然后拿起水杯走出了教室。全班鸦雀无声。

    赵清平翻开书,目光落在字上,却一个字也没读进去。他忽然想起昨夜的雨,想起公交司机发白的脸,想起林小雨指甲缝里洗不掉的暗红,想起班主任创可贴下面藏着的东西。有什么不太对劲。他说不出来是什么。窗外有什么东西叫了一声,尖锐而短促,像是什么小动物被踩到了尾巴。他扭头去看,什么也没有,只有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在无风自动,簌簌地抖落几片暗红色的光斑。

    中午食堂的饭菜比平时咸。赵清平扒了两口就放下了筷子。周围的学生还在照常吃饭聊天,话题从昨天那场红雨聊到暑假去哪里玩,又从暑假聊到新出的游戏。赵清平听着这些话语,觉得它们像隔了一层雾,模糊不清。他看见食堂角落那个窗口,打饭的大妈今天戴了一副墨镜,这在室内是极不寻常的。她正一勺一勺地往学生餐盘里舀菜,动作机械,嘴唇紧闭。

    吃完饭,赵清平往教学楼后面走。那里有一片小树林,平时中午很少有人去,他偶尔会去那里坐着发呆。今天林子里的光线更暗了,头顶的枝叶交织成一张密网,滤下来的光斑是暗褐色的。他找了个石凳坐下,掏出手机。朋友圈已经炸了:有人拍了红云,有人拍了学校门口聚集的流浪猫,今天早晨学校门口的流浪猫忽然多了起来,十几只围在一起,一动不动地蹲在门卫室旁边,眼睛在暗红色的光线下泛着绿。有人拍了路上被压死的一只鸽子,身体还是温的,血渗进柏油路面,和昨晚的雨混在一起,分不出来。

    赵清平往下翻,翻到一条林小雨发的:“我家的狗今天早上开始一直对着窗外叫。把它关进阳台它就用头撞门,已经撞了三个小时了。我妈说再这么下去得带它去看兽医。”配了一段视频,视频里一只棕色的小土狗正一下一下地用脑袋撞阳台的玻璃门,发出沉闷的砰砰声,地上已经有一小摊口水混着鼻血。

    他放下手机,抬头看向天空。红色云层比早晨更低了一些,几乎像是要压到教学楼的楼顶。云层中偶尔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太快了,看不清楚,像鸟,又像是别的什么。林子深处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他转头去看,只看见一片矮灌木的叶子在晃动,有一根细枝被折断了,断口处渗出一滴暗红色的汁液,像是树本身也在流血。

    赵清平忽然觉得冷。明明六月底的天气,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站起来,拍掉裤子上的落叶,快步走出小树林。走出林子的一瞬间,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像是一个女人在很远的地方叹了一口长气。他猛地回头,林子里空无一人,只有那些被红光照透的叶子还在微微颤动。

    下午的结业典礼被取消了。年级主任在广播里说“因故推迟到明天”。各班班主任进教室发成绩单和暑假作业,发完就让学生赶紧收拾东西回家。赵清平拿到成绩单看了一眼,和往常没什么区别,中不溜秋的分数,不好不坏。他把成绩单折好塞进书包,站起来准备走。林小雨拉住他的袖子。

    “赵清平,你觉不觉得……今天所有人都不太对劲?”

    赵清平看着她。她的眼睛下面有浓重的青黑色,明显一夜没睡好:“是有点。”

    “我昨晚没睡。雨停了我还在窗边坐着。”她的声音压得很低,“我看见了。”

    “看见什么了?”

    “路灯下面有东西在动。不是人,也不是猫狗。是一团……黑的,在地上爬,从路灯底下爬到对面那栋楼的墙根底下,然后就消失了。我以为是看花了眼,可是过了大概十分钟,又有一团爬过去。我数了,从凌晨四点到天亮,一共有七团。”

    赵清平的后背一阵发麻:“你怎么不跟你爸妈说?”

    “我说了。他们说我熬夜熬出幻觉了。”林小雨苦笑了一下,“也许吧。赵清平,你说昨晚那些雨……真的只是海藻吗?”

    赵清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说:“回家吧。有事给我发消息。”

    他背着书包走出校门。校门口果然围着一群流浪猫,比他中午在朋友圈看到的更多了,大概有二三十只,安安静静地蹲在门卫室旁边的墙根底下,排成一排。所有的猫都面朝同一个方向:校门外的马路尽头,那边是市区方向。它们没有叫,没有动,像一排雕塑,只有瞳孔在暗红色的光线中缩成一条竖线。

    赵清平从它们身边走过。所有猫的头都微微转动了一下,齐刷刷地跟着他的方向转了几度,然后又转回去,继续盯着马路尽头。

    他加快脚步走向公交站。今天等车的人比早上多了一些,每个人的表情都有些凝重。有人还在看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他们微微发青的脸。赵清平站在人群边缘,抬头看了一眼天空。红色的云层已经低到几乎触手可及的地步,边缘翻卷着,像某种巨大生物缓缓翻身时露出的腹部。云层中那些一闪而过的黑影更多了,他这次看清了,是鸟。黑色的鸟,成群结队地从云层中俯冲下来又升上去,像是正在啄食什么东西。

    公交车来了。还是早上那个胖司机,脸色比早上更白,嘴唇已经有些发紫。赵清平上车刷了卡,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子发动,驶过那群流浪猫的时候,他看见所有的猫忽然同时站了起来,迈着整齐划一的步子,开始朝着马路尽头走去。二三十只猫,排成一队,无声无息地,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那片暗红色的暮色里。

    赵清平掏出手机,想给林小雨发条消息,打字打到一半又删掉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窗外的天空越来越暗。那层红色并没有随着太阳落山而消退,反而变得更加浓郁,像是有人把整座城市装进了一只巨大的红酒杯里,摇晃着,摇晃着。

    回到家,母亲正在厨房做饭。灶台上炖着一锅排骨汤,香气飘出来,赵清平闻到味道却莫名地有些恶心。他走进自己房间,关上门,拉上窗帘。窗帘是深蓝色的,平时能把外面的光遮得严严实实,今天却透进来一层暗红色的光晕,整个房间像是被浸泡在某种温热的液体里。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反复回放今天所有不对劲的细节:班主任手指上的创可贴,食堂大妈室内的墨镜,流浪猫整齐的队列,林小雨说的那些在路灯下爬行的黑色影子。他打开手机搜索“红雨 海藻 异常”,跳出来的结果全是专家辟谣和官方新闻,一条看起来靠谱的都没有。他又搜“末日”,搜出来的都是科幻小说和电影。有一条链接是一篇网文,开头写着:“世界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呢?等人们反应过来的时候,一切都已远去……”

    他点进去看了两段,讲的是一个叫陈继的高考生在末日里逃上宿舍天台的故事。故事没有写完,只写到他和一个JK在天台相遇就断了。但下面评论区有几百条留言,最新一条是昨天晚上十一点发的:“我隔壁小区已经有人开始变异了,是真的,别问我怎么知道的。”

    赵清平盯着这条留言看了很久,发了条回复:“什么意思?”

    等了十分钟,没有人回复。他又刷新了一下页面,那条留言已经消失了。整个评论区被清空,只留下一行“该内容因违规已被删除”。

    他关掉手机,盯着天花板上那层暗红色的光晕。窗外的风声忽然大了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贴着窗户玻璃飞行,发出沙沙的摩擦声。他屏住呼吸听了一会儿,那声音又消失了。天花板上的光晕渐渐变得浓稠,像是有液体正在渗透进来,慢慢浸润着白色的墙皮,从天花板的正中央开始,一圈一圈地向外扩散,暗红色的,温热的。

    赵清平闭上眼睛。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睡着了。在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刻,他模模糊糊地听见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和他中午在小树林里听到的一模一样,遥远而清晰,像是一个女人在他耳边吹了一口气。

    赵清平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但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光依然是暗红色的。

    他看了一眼手机,早上七点。班级群里有十几条未读消息,全是凌晨三四点发的,内容乱七八糟:有人说听见楼下有撞门声,有人说自己养的仓鼠死了,死的时候眼睛是红色的,还有人发了一段录音,说录到了窗外有什么东西在叫。赵清平点开听了两秒,那是一种介于婴儿啼哭和猫叫之间的声音,频率很高,听多了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起床拉开窗帘。窗外的景象让他愣了一瞬。天空依然覆盖着那种低垂的红色云层,但颜色比昨天更深了一些,接近暗红发紫。街道上的人比平时少了很多,偶尔有一辆车驶过,车速很快,像是赶着去哪里。对面的居民楼阳台上晾着的衣服还没有收,在几乎无风的空气里轻轻晃动,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拨弄它们。

    赵清平去洗漱的时候,发现水龙头里流出来的水带了一点淡红色。他放了一会儿才恢复清澈。母亲在厨房里忙活,看到他出来说:“今天别出门了。你班主任在群里发了通知,暑假提前放了,今天不用去学校。”

    赵清平“嗯”了一声,坐下来吃早饭。煎蛋的颜色不太对劲,蛋黄是暗橘色的。他拨了两下,没吃。

    母亲坐在他对面刷手机,忽然说:“动物园关了。你看新闻。”

    赵清平凑过去看。本地新闻的推送标题写着“市动物园因设施维护临时闭园,开放时间另行通知”。点进去只有两行字,没有配图,没有更多说明。评论区已经关了。

    “动物园怎么忽然关门了?”母亲嘀咕了一声,放下手机开始收拾碗筷。

    赵清平也拿起手机翻新闻。除了动物园闭园,还有几条不起眼的消息:市区某宠物医院接诊量激增,院方呼吁非紧急情况暂缓就医;环城高速多个出口实行临时交通管制;昨夜全市共接到三十七起动物扰民报警,创历史新高。每一条看起来都能找到合理的解释,但把它们放在一起,赵清平心里那种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了。

    他给林小雨发了条消息:“你那边怎么样?”

    过了一会儿林小雨回:“我爸妈今天都不出门了,说单位放假。我家狗还在撞阳台门,已经撞出血了。我把它关进厕所了,它又开始撞厕所门。”

    赵清平:“你别让它撞了,先给它包扎一下?”

    林小雨:“它不让我碰。我一靠近它就龇牙。眼睛是红的。”

    赵清平看着那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不知道该回什么。半晌,他打了两个字:“小心。”

    林小雨回了一个“嗯”。

    上午十点左右,外面忽然传来一阵骚动。赵清平走到窗前往下看,街道上多了一些人,都往同一个方向跑,东边,动物园的方向。有人边跑边喊什么,隔得太远听不清楚,但那种慌乱的情绪隔着玻璃都能感受到。赵清平披了件外套就往外跑。母亲在后面喊他,他没回头。

    跑到楼下他才发现,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奇怪的气味。说不上是腥还是甜,有点像铁锈和蜂蜜混在一起。街上的人越来越多,跑的方向都一致。赵清平跟着人流跑了两条街,远远看见动物园的围墙上破了一个大洞,砖石散落一地,像是被什么重型机械从里面撞开的。洞口周围拉着警戒线,几个穿制服的人站在旁边拦着不让靠近,但围观的人已经里三层外三层了。

    赵清平挤到前面,踮起脚尖往里看。动物园里面一片狼藉。最近的一个笼子是猴子馆,笼子的铁栏杆被掰弯了好几根,里面空空荡荡,地上有暗红色的痕迹,拖曳着延伸到远处。旁边是鸟类展区,玻璃幕墙碎了一个大洞,碎玻璃上沾着羽毛和血迹。

    “怎么回事?”旁边有人问。

    “听说是昨晚的事,园里的动物全疯了。”另一个声音说,“狮子咬死了饲养员,老虎撞开了笼子。那些猴子,你把那些猴子叫猴子吗?它们从笼子里出来以后,三只一组,抬着死掉的同伴往东走了。”

    “往东?东边是山啊。”

    “对啊,山里面。有人说看见它们排着队进山了。跟人似的。”

    赵清平从人群里退出来,后背已经被汗湿透了。他靠在路边的电线杆上喘了几口气,抬头看见动物园围墙上方那层密密的铁丝网上挂着一样东西,暗红色的,在风里轻轻摆动。他眯起眼睛看了两秒,猛地别过头去。

    那是一截人的手指。从指根处齐齐断裂,断面上凝结着暗黑色的血痂。

    他快步离开动物园,往家走。路上遇见一只流浪狗,站在马路中间一动不动,眼睛直直地盯着他。赵清平绕开它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那只狗依然保持那个姿势,但头已经转了过来。视线始终追着他,脖子扭到了一个几乎不可能的角度,像是没有骨头一样。

    他几乎是跑着回家的。进门之后把门反锁,拉上所有的窗帘,坐在沙发上大口喘气。母亲不在客厅。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规律的、机械的、一下一下的“笃笃”声。赵清平喊了一声“妈”。切菜声停了。过了一会儿,母亲端着切好的水果走出来,表情如常:“跑哪儿去了?看你这一身汗。”

    赵清平看着母亲递过来的果盘。苹果片切得很薄很均匀,但每一片都带着一层淡淡的红色,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染透了。他摇了摇头:“不吃了。”

    他回到自己房间,打开电脑搜索关于动物园动物异常行为的信息。搜出来的结果很少,有几条当地论坛的帖子被删了,缓存里还能看到标题:“有人在动物园东边的山上看见……”“它们抬着……”“别靠近东边……”他点开其中一条缓存,页面加载到一半就卡住了,只显示出来一行字:“它们在找什么东西。或者说,它们被什么东西叫过去了。”

    手机忽然震动。林小雨打来电话。赵清平接起来,对面是林小雨压低的声音:“赵清平,你那边有没有看到什么奇怪的东西?”

    “什么奇怪的东西?”

    “黑色的,在地上爬的那种。我昨晚又看见了。凌晨两点多,我家楼下路灯底下,这次我拿手机录了一段。”她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你要看吗?”

    “发过来。”

    过了几秒,一段视频发到赵清平的手机上。画面是林小雨从窗口俯拍的路灯。灯光昏黄,本该是昏黄的,但在这两天暗红的天光下显得格外诡异。路灯底座旁边的地面上,一团黑影正在缓慢移动。它没有固定的形状,像是一滩油在地上流淌,但又有着某种内在的节奏感:收缩、伸展、收缩、伸展,像呼吸一样。它沿着墙根爬行了一段距离,然后忽然停住,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整团黑影“立”了起来,变成一条垂直的细线,然后迅速消失在墙角的下水道入口。

    赵清平把视频看了三遍。每看一遍,心就往下沉一分。他给林小雨回拨过去:“你别再看了。今天别出门。”

    “我爸妈出门了,说单位通知必须去。”林小雨的声音几乎是耳语,“现在就我一个人在家。赵清平,我家的狗不撞门了。它从昨天下午开始就不出声了。我贴在厕所门上听,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

    “你千万别开门。”

    “我知道。”林小雨沉默了一会儿,“赵清平,你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昨天那场雨……它是不是把什么东西带来了?”

    赵清平无法回答。窗外的天空又暗了一些。那些低垂的红色云层像一块浸透了水的旧海绵,沉甸甸地压在城市上空,随时都会滴落下来。他挂了电话,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街道。街上几乎没有人了,只有几只鸟贴着地面飞行,翅膀扇动的频率极快,像是被什么东西追赶着。

    下午三点多,小区里响起了广播。物业通知说“因市政管网抢修,今夜供水可能中断,请各位业主提前储水”。赵清平去厨房接水的时候发现,水龙头流出来的水颜色更深了,淡红中带着一丝浑浊。他接了两大桶放在卫生间,把家里所有的杯子也灌满了。

    傍晚的时候,小区外面传来一阵汽车喇叭声。持续了很久。赵清平趴在窗口往外看,是一辆黑色的SUV停在小区门口,车门敞开着,驾驶座上没有人。喇叭声是持续的、不间断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方向盘上一直没有松开。过了一会儿,几个保安走过去查看。其中一个人探头往车里看了一眼,随即猛地后退几步,踉踉跄跄地跑开了。

    赵清平的手机响了。是林小雨发来的一条消息:“我家的厕所门开了。”

    下面紧跟着第二条:“它跑了。”

    然后是第三条:“赵清平,我家的狗刚才在楼下叫了一声,然后就没声音了。我现在不敢下楼。”

    赵清平给林小雨打电话。没人接。他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他站在房间里来回踱步。窗外那辆SUV的喇叭还在响,持续而尖锐,像某种警报。天空最后一点暗红色的光也在消退,夜色从东边漫上来,带着一种粘稠的质感,像是有人把一块巨大的黑布浸透了某种液体,正一寸一寸地覆盖整座城市。

    他的手机屏幕亮了。是林小雨发来的一条语音消息。他点开,听了两秒钟就关掉了。那里面有她的呼吸声,急促而短浅,以及背景里一种窸窸窣窣的、像是塑料袋在摩擦的声音,还有几声极轻极轻的敲击,嗒、嗒、嗒,像是谁在用指甲扣着手机麦克风。

    赵清平没有回消息。他坐在床沿,盯着窗外越来越浓的夜色。那辆SUV的喇叭声终于在某个瞬间戛然而止。四周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然后他听见了别的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成千上万只动物一起发出的声音。不是叫声,而是一种低沉的、共振般的嗡鸣,像是大地本身在颤抖。

    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的一角往外看。夜色中有什么东西正在移动,铺天盖地地,从东边涌过来。他看不清那是什么,只看见那片涌动的黑色覆盖了街道、覆盖了屋顶、覆盖了路灯照射下唯一一块亮区。像潮水一样,无声无息地漫过整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赵清平拉紧窗帘,退回房间中央,把门反锁,靠着门板慢慢坐了下来。黑暗中他摸到手机,屏幕还亮着。林小雨的语音消息还显示在对话框里。他没有再点开,只是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地上。

    窗外的嗡鸣声越来越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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