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清平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再醒来的时候,房间里一片漆黑。他摸索着找到手机,摁亮屏幕,凌晨四点十七分。信号格是空的,一条消息都发不出去。他站起来,腿有些发麻,摸着墙走到窗边,小心翼翼地掀开窗帘一角。
街道被一种奇异的暗红色光照亮着。他抬头看天,那些红色云层还在,但颜色更深了,接近黑色,边缘翻卷的时候才透出里面一丝暗红色的光。像是整片天空都变成了一种活着的、呼吸着的东西,正缓慢地膨胀和收缩,每一次收缩都让那些暗红色的光更浓稠一些。
街道上那些昨晚从东边涌过来的东西已经不见了,只剩下一些暗沉的痕迹,大片大片的湿迹,从东到西贯穿了整个城区。赵清平的目光追随着那些痕迹,一直看到远处,看到城市边缘的山脉轮廓。那些山上原本绿油油的植被,在暗红色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黑色的深紫,像是被什么东西浇透了之后正在慢慢枯萎。
他放下窗帘,走到客厅。母亲不在。厨房的灶台上放着一碗凉透的粥,粥的表面凝结了一层暗红色的薄膜。赵清平绕开那碗粥,打开冰箱,拿了瓶矿泉水,拧开盖子喝了两口。水的味道怪怪的,有一股铁锈味。
他拧上瓶盖,走到玄关换鞋。犹豫了一下,从门后的伞桶里抽出一根旧拖把杆,掂了掂分量,握在手里。然后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楼道里很安静。声控灯没有亮。赵清平跺了一下脚,灯闪了两下,发出暗黄色的光,灯罩里面积满了灰尘和某种暗色的污渍。他顺着楼梯往下走,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看见墙面上有一片暗红色的手印。五根手指清晰分明,掌心的部分却模糊了,像是按上去之后又被拖拽过。手印往下延伸,消失在楼梯拐角的阴影里。
赵清平握着拖把杆的手紧了紧,贴着另一侧墙壁慢慢绕了过去。
一楼大厅的门半开着。外面的天光透进来,暗红色的。赵清平推开门走出去。一股浓烈的腥甜气息扑面而来,比昨天更浓,几乎让人反胃。他抬手捂住口鼻,眯着眼睛打量四周。
小区里空无一人。地上到处是那种暗红色的湿迹,从东往西延伸,像是有什么东西拖着潮湿的身体爬过整个地面。花坛里的植物都蔫了,叶子耷拉着,边缘卷曲发黑。一辆停在路边的白色轿车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红色粉尘。赵清平伸手摸了一下,指尖沾上了一些,凑近闻了闻,还是那种铁锈混蜂蜜的味道。
他走出小区大门。街道上同样空荡荡的。路边停着的车辆有的车门开着,有的车窗碎了,有的车身上有凹陷的痕迹,像是被什么沉重的东西砸过。街角的便利店玻璃门碎了一地,里面货架倾倒,商品散落得到处都是,但地上没有血迹。赵清平握紧拖把杆走进去,在收银台旁边的地上看见了一部手机。屏幕碎了,但还亮着,显示着一条没来得及发出去的短信:“它们从东边来了,别开,”
短信到这里断了。
赵清平退出便利店,站在街道中间往东看。那条路延伸向远方,路面上暗红色的湿迹越来越密集,到远处几乎变成了一层暗色的地毯。道路两旁的树木都呈现出一种病态的颓败,叶子枯黄卷曲,树皮上有大块大块的暗色斑纹,像是树本身也在生什么病。空气里那种腥甜的气息越来越浓了。赵清平觉得自己每呼吸一口,都在吞咽某种黏稠的东西。
他沿街往东走了几百米,经过一个公交站。站牌上的广告海报被什么东西撕掉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上面印着一个笑容灿烂的明星,脸被红色的污迹覆盖了大半。站台的长椅上坐着一个塑料模特,也许是从旁边的服装店被搬出来的,穿着一件红色的连衣裙,姿势僵硬地坐着,脸上的五官被抹去了,只留下一个光滑的空白面。
赵清平绕开那个塑料模特继续往前走,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停下了。十字路口的正中央有一大摊暗红色的东西,比别处的湿迹都要浓稠,边缘有不规则的形状,像是什么东西在这里停留过很久。他走近两步,看清了那摊东西的中央有一些细小的碎片,白色的,半透明的,像是某种昆虫的壳。
他蹲下来,用拖把杆拨了一下。那些碎片很薄,一碰就碎。但在碎片下面,他还看见了别的东西:几根细长的骨头,像是手指的指骨,被啃得干干净净,表面有细密的齿痕。
赵清平猛地站起来,后退了两步。胃里一阵翻涌,他弯下腰干呕了几声,什么都没吐出来。
他直起身,擦掉嘴边的酸水,抬头看向东边的天空。那些暗红色的云层在山脉上方汇聚成一团浓稠的旋涡,缓慢地旋转着。旋涡的中心有什么东西在发亮,不是光,更像是某种颜色的极致沉淀,暗到发亮。他看着那个旋涡,忽然觉得它很像一只眼睛。一只半睁半闭的巨大眼睛,正在俯瞰着这座城市,等待着什么。
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赵清平掏出来看,信号格恢复了一格。有一条消息进来了,是林小雨发的,只有两个字:“天台。”
他立刻拨过去。忙音。又拨。还是忙音。他打了几个字:“哪个天台?你在哪?”点了发送,消息转了两圈,发出去了。
等了半分钟,回信来了:“学校。教学楼天台。快。”
赵清平攥紧手机,转身就往学校的方向跑。他穿过空荡的街道,绕过废弃的车辆,跨过地上那些暗红色的湿迹。跑过一个路口的时候,他看见路边蹲着一只猫,背对着他,一动不动。他没有停下来看,但余光瞥见那只猫的尾巴拖在地上,尾尖正在一滴一滴地往下滴着暗红色的液体。
跑到学校门口的时候他放慢了脚步。校门敞开着,门卫室里空无一人,窗台上放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水。赵清平推门进去,操场上空荡荡的,那些流浪猫已经不见了,只有一面被扯坏的国旗还挂在旗杆的半腰,在无风中轻轻扭动。
他跑过操场,跑过升旗台,跑进教学楼。楼道里弥漫着那股腥甜的气味,墙上到处是暗色的手印和拖拽痕迹。他三步并作两步地往楼上跑,跑到顶楼的时候,通往天台的铁门虚掩着。门锁已经被什么东西撬开了,锁扣上留着几道深深的划痕,像是被巨大的指甲抠过。
赵清平推开门,走上天台。
天台上的光线比楼下亮一些。那种暗红色的天光从天顶倾泻下来,照在天台的水泥地面上,像是铺了一层暗色的水。天台的边缘站着一个人,背对着他,长发被风吹起,在暗红色的光线中泛着暗金色的光泽。
“林小雨?”赵清平朝那个背影走去。
那人转过身来。
确实是林小雨。但她看起来完全变了一个人。她的眼睛是深红色的,瞳孔散得很大,几乎占据了整个虹膜。她嘴角带着一丝笑意,那笑容很温柔,温柔得让赵清平的脚步停了下来。
“你来了。”林小雨说。
“你怎么了?”赵清平握着拖把杆的手在发抖,“你的眼睛……”
“没事。”林小雨抬起手,手心朝向他。掌心里躺着一片白色的、半透明的东西,像是某种昆虫的壳。“你知道吗,蝉在地下要待很多年。然后某一个晚上,它们会爬出来,爬到高处,裂开,钻出来,变成另一种东西。”
她把手心的蝉蜕举到眼前,对着暗红色的天光看。
“我们也是。昨夜的雨,是蝉蜕开始前的那场雨。那些红色的藻类,其实是孢子。它们落到地上,落到水里,落到人和动物的身上。然后它们开始生长。”
赵清平的后背紧贴着天台的门框:“你在说什么?”
“它们很老了。比人类老得多。”林小雨朝他走来,脚步很轻,像踩在水面上,“一直在地底下睡着。是那场雨,把它们叫醒了。”她歪了歪头,那动作熟悉又陌生,“昨晚那些,从东边涌过来的,是在收割。把熟了的身体带走。动物的孢子,比人醒得早。”
“那你呢?”赵清平的声音在发抖。
林小雨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歪着头看他。那个动作像极了以前她跟他开玩笑时的样子。但她的眼睛是红色的,瞳孔里那些暗红色的光正在缓慢旋转,和天上那个旋涡的节奏一模一样。
“我也醒了。”她说,“今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我就知道了。我能听见它们的声音,从地下传来的,很遥远,但又很近。”她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这里面的东西正在长。很快了。”
赵清平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握着那根拖把杆,指节发白,但心里清楚这东西对面前的人毫无用处。他退了一步,后背已经完全贴在了铁门上。
林小雨又笑了。那个笑容里有一种释然。
“赵清平,你走吧。往西走。现在还能走。它们还没有完全醒,那些雨只覆盖了东边,西边的河流把它们挡住了。你往西走,别停。”
“那你……”
“我留下来。”林小雨转身走向天台的边缘,走到围栏旁边,站在那里往下看。操场上空无一人,但远处的街道上开始出现一些缓慢移动的身影。它们走得很慢,姿势古怪,像是关节里有什么东西在阻隔着正常的活动。
“你快走。”林小雨没有回头,“等它们完全醒了,就走不了了。”
赵清平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那个背影太熟悉了,是她每天坐在他旁边写作业时的样子,是她趴在桌子上睡觉时的样子,是她扭过头来跟他讨论漫画时的样子。但此刻那个背影在暗红色的天光里微微透亮,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她的皮肤下面向外发光。
他转身推开门,往楼下跑去。跑了两层之后,他听见天台上传来一个声音,很轻很轻,是林小雨在哼歌。那是他们学校广播站每天中午放的歌,名字他不知道,只记得旋律很舒缓,像流水一样。哼歌声在天台上空飘荡了一会儿,然后被一阵越来越响的嗡鸣声吞没了。
赵清平冲出教学楼,跑过操场,跑过升旗台。那面半腰上挂着的国旗在无风中忽然摆动了一下,哗啦一声,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手扯了一把。他没有停下来看,一路向西跑出了校门。
街道上的那些身影越来越多了。它们从各个方向缓缓汇聚,朝着东边的方向走去。赵清平贴着墙壁穿行,和它们保持着距离。有一个身影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了下来,转过来朝他看了一眼。那张脸他认识,是学校门卫室的大爷。嘴角挂着一丝涎水,眼睛是暗红色的,瞳孔深处有旋涡在转。
赵清平快步绕开,继续往西跑。跑过一个路口的时候,他听见后面传来脚步声。很多脚步声,整齐划一的,像是有人在列队行走。他没有回头,只是加快了速度。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混在其中的还有那种低沉的嗡鸣声,从地面、从墙壁、从头顶的天空一起传来,共振着他的胸腔,让他的心脏跟着那个频率一起跳动。
他跑过昨天经过的便利店,跑过那个公交站,跑过那个摆着塑料模特的长椅。那个模特身上的红裙子在暗红色天光中微微飘动,但他清楚地记得自己经过的时候明明没有风。
西边的天空颜色略微浅一些,暗红色中透出一线灰白。赵清平朝着那线灰白拼命跑。身后的嗡鸣声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推着他往前跑。他跑过最后一条街道,看见前方有一条河。河面泛着暗红色的光,但河对岸的天空明显亮一些,那些低垂的红色云层在西边被什么力量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一小块灰蓝色的天。
他冲过河上的桥。桥身在他脚下震动,桥栏杆上布满细密的裂纹。跑到桥中央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东边整座城市都笼罩在那层暗红色的光晕里,像一只巨大的琥珀,把所有的人和建筑都封存在里面。城市上空那个旋涡还在旋转,旋涡的中心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下沉,像是在降临,又像是在孵化。
赵清平转过头,继续往西跑。身后的桥忽然发出一声巨大的轰鸣。他感觉到脚下的地面猛然一沉,往前扑倒,摔在河对岸的草地上。桥在他身后断成了两截,中间那段桥面连同暗红色的河水和河水中漂浮的东西一起,坠入黑暗。
他趴在草地上喘了很久,翻过身来仰面朝天。西边的天空那一小块灰蓝色正在扩大,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正在撕开那层红色的幕布。他听见身后的河对岸传来无数的脚步声,在断裂的桥头停下。然后是一片漫长的寂静。
太阳从西边那片灰蓝色的天空里露了出来。清晨的、白色的、正常的阳光,照在他的脸上。赵清平抬起手遮住眼睛,泪水顺着眼角流下来,流进头发里。他的左手还攥着手机,屏幕是黑的。他摁了一下电源键,手机亮起来,信号格还是空的,但屏幕上的时间显示从凌晨直接跳到了早上七点,像是有什么东西把他和那座城市一起封存了整整一夜。
他坐起来,看着河对岸。那座城市安安静静地躺在暗红色的天穹之下,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没有了嗡鸣声,没有了脚步声,没有了那些窸窸窣窣的、爬行的、撞击的声响。只有一片寂静,浓稠的、温热的、呼吸着的寂静。
赵清平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等他想站起来的时候,腿已经完全麻了。他用手撑地爬起来,转身往西走去。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翻到和林小雨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她发的那两个字。
“天台。”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按下了删除。
对话框清空的一瞬间,西边的太阳正好完全升起来。白色的阳光洒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他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机塞回口袋,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和泥土,朝着那片灰蓝色的天空走去。
身后的河对岸,那座暗红色的城市在阳光下缓缓褪色,像是被什么东西浸泡得太久了,终于开始脱水。城市的轮廓一点一点地模糊起来,变得不真实,最后变成了一片暗红色的影子,贴在东边的地平线上,像一道还没有愈合的伤口。
赵清平没有回头。
他走啊走啊,沿着河岸往上游走,走了很久很久。路上偶尔能看见一些同样在往西走的人,零零星星的,脸上都有同样的表情,茫然、疲惫,还有一种劫后余生的迟钝。他们没有交谈,只是在各自走各自的路,偶尔目光交汇,又各自移开。
走到中午的时候,赵清平停下来,在一棵大树底下坐着休息。树荫里很凉快,风吹过来带着河水的气息。那种腥甜的气味终于变淡了,鼻子渐渐闻不出什么异常来。他从兜里掏出一块昨天揣着的巧克力,剥开包装咬了一口。
甜的。
他靠着树干,闭上眼睛。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照在他脸上,斑斑驳驳的,暖的。他想起林小雨在天台上说的话,想起她说蝉要在地下待很多年,然后某一个晚上爬出来,爬到高处,裂开,钻出来,变成另一种东西。
也许他也在变成另一种东西。只是这个过程更慢一些,慢到他察觉不到。也许所有人都在变,只是有些人变得快一些,有些人变得慢一些。那些留在东边城市里的人,他们变得快。而他和这些往西走的人,他们变得慢。但最终,也许都会变成同一种东西。
赵清平睁开眼,看着头顶那片越来越大的灰蓝色天空。云层还没有完全散去,但已经薄了很多,边缘透出白色的光。远处的河流在阳光下泛着正常的粼光,几只水鸟贴着水面飞过去,翅膀扑棱棱的,鲜活而真实。
他把剩下的巧克力塞进嘴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继续往西走。
后面的事情其实也没有什么可说的了。赵清平走了两天两夜,走到了一座还没有被那种红色雨水覆盖的城镇。那里的路灯还是黄色的,自来水还是清澈的,人们还在正常生活,上班上学,只是电视新闻里开始滚动播放关于“东部沿海地区异常气象”的报道。官方说是“赤潮藻类大规模爆发引发的连锁反应”,劝大家不要恐慌。
赵清平在汽车站买了一张往西走的车票,坐上了长途大巴。大巴经过收费站的时候,他看见收费站的大屏幕上正在播放一段航拍画面:东边那片区域笼罩在一层暗红色的雾气里,什么也看不清。画面下方有一行字:“气象部门正在持续监测,请市民保持正常生活秩序。”
车上的乘客有人掏出手机拍屏幕,有人在小声议论,有人干脆闭上眼睛睡觉。赵清平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物,田野、村庄、树木、电线杆,一切如常,又一切都和以前不一样了。
大巴驶过一座桥的时候,赵清平瞥了一眼桥下的河流,河水是正常的青色,在阳光下泛着粼粼的光。桥的另一端竖着一块路牌,上面写着:”欢迎来到西河市”。他收回目光,把额头抵在冰凉的车窗玻璃上,慢慢闭上了眼睛。
车窗外的阳光照在他的侧脸上,暖融融的,带着夏天特有的那种慵懒的温度。他觉得自己也许睡了一会儿,也许没有,只是半梦半醒之间,模模糊糊地听见远处传来了什么声音——很低、很远的嗡鸣,像是从地底下传来的,又像是从天上覆盖下来的。但他没有睁开眼,只是把脸往阳光的方向转了转,继续那样靠着,他不想醒来。
大巴一路向西,驶进了正午的、白色的、明亮的阳光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