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思绪有时候会忽然回到非常久远的时候。
那时候我是几岁?四岁,五岁还是六岁?
我不清楚。或许是五岁或者六岁。
我的印象是一片朦胧。隐约记得那是一个雪白的院子,因为那正是满院子的雪。那一天并没有在下着雪,或许是在很深的夜里,雪悄悄地来。天空好像是灰蓝色,现在回想,简直像梦一样。
不,那一天我不冷。那天并没有给我冷的印象。我所记得的只是一片雪的海洋,还有呼吸时凝结的水汽——呼——一小团气流具象为一团清晰可见的水雾,然后迅速地消散——但,大概比南方的冬天慢上那么一些。
我不知从哪里弄来一个瓶盖,如果它不是蓝色的,那么就一定是红色的。这个瓶盖在我印象里似乎很好玩。你瞧,稍用点力将它按进雪中,再随意平移,拿起来,是一个雪做的圆饼。多么神奇。再将它倒扣在屋檐下没有雪的,灰色而粗糙的水泥上,那俨然就是瓶盖里面的样子,连同那些花纹一起,完完整整。这是何等的有趣。我好像开心极了,于是又把瓶盖按进雪里,再把它扣到高出院子一小截的水泥上,就在院子客厅的木门前,我做了很多很多个雪瓶盖。它们像金币一样撒得满地都是。
“快起床来看!下雪了!院子里到处都是雪!”我裹在厚重的棉被里,依稀听见母亲如是喊我。缓慢地睁开眼睛,我看见灰扑扑的天花板,“就像石头做的一样”,我暗自想。
那被子厚极了,上面绣满大红大紫的花,边上针脚很密,我的身下是一张毛毯,上面是什么东西?轻轻抚摸过去,我感受到粗糙的线条仿佛构成某种纹路,密密麻麻地聚集在那。我把棉被盖过头顶,在被子里,我隐隐约约看见两只红红绿绿的鸟——我想起来了,姥姥告诉过我那上面是鸳鸯。我又露出头,感觉外面的空气冷极了,就像把头伸进冰淇淋柜里一样,而我的身体暖和得发烫。我依旧躺着,我能感受到身下的炕像石头一样硬,但是并没有不舒服的地方,只是很坚实——噢,它本来就是石头,一块很大很大的石头。这样想着想着,我又闭上了眼睛。
“都这么久了,还不起床!来看你辉哥堆的雪人!”这是个粗犷有力的男声。这是姥爷在叫我。他的声音很大,但我从中想象出笑意,再次微睁开眼,侧过头,只见姥爷站在炕前,笑呵呵地看着我。“我要我的衣服。”稚嫩的声音回答道。“都在这,快点穿!”他笑着转身,掀起帘子,关上门走了。我于是带着棉被向棉袄挪动。那真是一个很大的炕,也许可以让六七个姥爷躺下睡觉。拿到衣服,我将它们卷进棉被里,盖住头。
从那和我的腰一般高的炕上跳下来,我掀开门前的棉布帘子,推开门。那是一个我从没有见过的世界。天空灰蓝,院子里和屋檐上是如云积雪。我呼出几口气,盯着眼前的水雾看了一会。我感觉自己被衣服紧紧地绑住了,不很灵活,好在我不觉得冷,一点都不冷。
我的目光终于来到院子中间的雪人身上。其实我早就注意到它,只是我想先仔细看看这幅场景和这个院子。那雪人和我一般高,但是粗糙极了,一个大球,顶一个小球,小球上是两块煤炭,还嵌着一个红色的瓶盖。我看了一会,忍不住把那红色瓶盖弄下来,来到屋檐下的台阶前,面对客厅的一排木门,蹲着造起我的金币。
厨房里一直有动静,但我并不想管,只专心致志造着金币,直到厨房门前的帘子被人从里面掀开,走出了母亲。她说我的手都冻红了,也不觉得冷,让我回房间里去。我大声拒绝了她,但是被抱了起来,只能放弃,顺手把瓶盖丢在地上。
客厅里确实暖和极了。于是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小小的屏幕放着动画或者广告,我拿起桌子上各种各样的零食开始吃。不一会我隐约注意到院子里来了人,从客厅门上半部分玻璃,透过那层并不厚的门帘。
辉哥打开卧室门,又低下头,掀开客厅与卧室相连的门前的棉布,我转头看着他来了客厅。他说:“哎哟,你咋把我雪人鼻子扣掉了!”我吃着饼干,含糊不清地说:“我现在不玩那个瓶盖了。”他笑了,什么也没说,又走了出去,我听见他关上了门。
终于是早饭的时间,姥姥和母亲来回掀起棉布,端来热气洋溢的馒头。
我吃完了早饭,早就想看看那个人影刚刚干了什么。我走近,掀起客厅面对院子的门帘,透过稍有些浑浊的玻璃,我看到雪人的鼻子变成了半根胡萝卜。
除此之外,我对雪再无印象。
自那以后,我没有再一次亲眼见过雪。
——2025年10月20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