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克思被驳倒了,洛克被驳倒了,休谟被驳倒了,尼采被驳倒了,笛卡尔被驳倒了,在舆论场上,你可以看到所有的哲学家被驳倒,驳倒他们的不是什么长篇累牍的哲学著作,而是一句话,一句被一直重复的话“他/她不过如此”
在舆论场上,构建理论远比攻击别人的理论更加简单。原因就在于构建一个理论是一个连续的动作,他需要你费心费力地考虑整个理论的连续性和结构性,还要尽可能地考虑到所有情况。而要攻击一个理论,你只需在他的原有的基础断章取义甚至无中生有地找出几个点。
看近几年爆火的辩论赛,都能看出这样一个趋势——所有人的立论都相当简洁,转而把力气花在攻击别人的论点上。就是因为在辩论赛这种快节奏的舆论场上你很难构建一个完备的理论,并且复杂的理论也很容易让观众和评委都听不懂,所以把力气花在驳斥对方的理论无疑是更经济的做法。所有人都更倾向用更小的力气去辩论,这样就形成了一句话驳倒一句话的环境,然而这样能形成指导生活的理论吗?不,这只是为了能够赢过对方辩手。
在更宽泛的舆论场也是这样,如果你要详细地介绍任何一个哲学家的理论必然是困难的,要从哲学史讲起,要从生活讲起,一直到最终极的问题,还要面对各种责难,最后真的在认真听的人也没多少。然而要攻击就简单地多了,他不需要了解这个哲学家的任何理论,只需要断章取义地拿出一个符号代表他,然后就可以方便地驳倒任何人了。一句顶一万句,让人大呼过瘾。
但是这种符号是高度失真的,甚至这种符号根本就没有任何内容,它只是一种态度,一种对某一件事一个人的态度,这种“驳倒”也只是一种思想上的偷懒。张雪峰的“新闻学”论真的挖掉新闻学的根基了吗?《丝之歌》真的一无是处吗?我们就这些事一句顶一句、一句顶一万句,最后能得出任何对生活有利的结论吗?
我们现在需要的不是更多的不对等的攻击,而是更多的一万句顶一万句,但是很可惜,说出一万句是要水平的,有门槛的。1984年,记者史蒂文 利维第一次在他的著作《黑客:计算机革命的英雄》中提出“不信任权威——去中心化”的哲学原则,他在书中自豪地宣布,一个所有人的声音都能被听到的自由时代开始了。然而他却没能料到,在失去权威后,人们建立起来并不是所有人畅所欲言的空间,而是相互攻讦的战场。
去中心化无疑是进步的,它打破了权威的垄断,但是它同时也造成了思想的空虚。从总体上看,说一万句的永远是少数,他们都被淹没在一句话的汪洋里。而一句话能承载什么呢?最多最多不过一句谩骂,但是这就是一个一句话顶一万句的时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