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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之为饮,发乎神农氏,闻于鲁周公。陆羽《茶经》开宗明义,便将这一片叶子的历史,追溯到了上古洪荒。我常想,神农尝百草,日遇七十二毒,得荼而解之。那最初的茶,想必不是什么风雅之物,不过是一味解毒的药草罢了。谁能想到,数千年后,它竟会成为中国人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甚至演变成一种博大精深的文化。
我自幼便喝茶。家中长辈,无不好此。每日清晨,一壶热茶,是唤醒全家的信号。那时不懂什么茶道,只觉得茶味苦中带甘,喝下去通体舒泰。后来读了些书,才知道茶原来有这么多讲究。陆羽在《茶经》中说,茶之出,“上者生烂石,中者生砾壤,下者生黄土”。又说,采茶“凡采茶,在二月三月四月之间”。制茶有采、蒸、捣、拍、焙、穿、封七道工序。煮茶更是讲究,“其火,用炭,次用劲薪。其炭,曾经燔炙为膻腻所及,及膏木、败器,不用之”。其水,“山水上,江水中,井水下”。读罢不禁咋舌,原来喝一杯茶,竟有这么多学问。
然而古人饮茶,与今日大不相同。唐人煮茶,要将茶饼研成细末,投入釜中煎煮,还要加盐、加姜、加橘皮,甚至加葱、加枣。陆羽对此颇不以为然,他说:“或用葱、姜、枣、橘皮、茱萸、薄荷之等,煮之百沸,或扬令滑,或煮去沫,斯沟渠间弃水耳,而习俗不已。”在他看来,那样煮出来的茶,简直就是沟渠里的废水。宋人点茶,更是繁琐,要将茶末置于茶盏中,注以沸水,用茶筅击拂,使茶汤表面形成一层白色的泡沫,谓之“乳花”。还要斗茶,比谁的乳花更白、更细、更持久。那简直不是喝茶,而是一种艺术表演了。
到了明代,才改为我们今日的散茶冲泡法。这实在是一大进步。不必再研末煎煮,只需取几片茶叶,投入杯中,注以沸水,便可饮用。简单方便,却更能保留茶的本真滋味。我常想,饮茶之道,本应如此。贵在自然,贵在本真。若是过于繁琐,反而失去了饮茶的乐趣。
我喝过不少茶。龙井的清鲜,碧螺春的香郁,铁观音的醇厚,普洱的陈香,各有千秋。然而我最爱的,还是家乡的绿茶。清明前后,新茶上市,那嫩绿的茶叶,泡在白瓷杯中,汤色清澈,香气清高,喝一口,齿颊留香,仿佛整个春天都在口中了。陆羽说:“茶之出,浙东以越州上。”我的家乡,正在越州故地。想来,我对绿茶的偏爱,也是有几分渊源的。
古人云:“寒夜客来茶当酒,竹炉汤沸火初红。”这是何等温馨的境界。三五好友,围炉夜话,一杯清茶,便可抵得上千言万语。不必有美酒佳肴,不必有丝竹管弦,只要有茶,便有了谈资,便有了兴致。茶是君子之交,淡如水,却浓于情。
也有人说,茶能清心,能悟道。我不敢说自己从茶中悟出了什么大道,但饮茶多年,确实能让人的心静下来。当你手捧一杯热茶,看着那茶叶在水中舒展沉浮,闻着那淡淡的茶香,所有的烦恼和浮躁,仿佛都随着那袅袅升起的热气消散了。那一刻,你会觉得,人生在世,不过如此。功名利禄,不过是过眼云烟。唯有这一杯清茶,才是最真实的慰藉。
陆羽被后人尊为“茶圣”,他一生嗜茶,精于茶道,著《茶经》三卷,流传千古。然而他自己却说:“不羡黄金罍,不羡白玉杯,不羡朝入省,不羡暮入台。千羡万羡西江水,曾向竟陵城下来。”这是何等的洒脱,何等的淡泊。我想,这才是饮茶的最高境界吧。不为外物所累,只求内心的安宁。
茶,不过是一片叶子。然而它却承载了中国人几千年的文化和情感。它是生活的必需品,也是精神的慰藉品。它教会我们,在纷繁复杂的世界中,保持一颗平常心,品味平淡生活中的美好。
或许,只要有茶喝,人生便不会太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