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物论》的终极希望是我们能不要被自己的观念束缚住。
就是说我们知道自己有一些观念,这些观念形成了我们的自我和人格,但我们要认识到,人的生命本质并不等同于这个自我和人格。
比如说我们人有很多很多的渴望,有的时候会想要吃某个什么东西,有的时候想要追求一个远大的志向,但这些强烈的喜好与渴求,并非人格的附属产物,而更像是从生命本能深处涌动而出,超脱于头脑构建的人格框架之外。
庄子讲过一句话,故知止其所不知,至矣。
我们人啊,要安然地活在自己的不知道之中。
那这个口号不能乱喊,乱喊就会误用。
比如某人说自己不吃香菜,但是你在菜里偷偷放一点点香菜碎屑,混在味道非常重的肉里,他也吃不出来的。
他都不知道自己吃了香菜的。
然后我就说,人果然是安稳地活在自己的不知道之中,你连自己吃了香菜都不知道。
但我说的和庄子说的,“故知止其所不知”,意思相差甚远。
所以这个口号不能乱喊,喊了之后都有被误用的可能。
刚开始学庄子,还是要尽可能地向自己内在去关照,消灭我们心里觉得理直气壮的部分。
这是《齐物论》的口号,到了《人间世》篇,讲到支离其德的时候,又有一个反面的口号出现,要你处理人的自以为非。
道家的东西就是这样子,有正面就有反面。
《齐物论》处理的是我们人的自以为是,《人间世》处理的反而是人的自以为非。
什么叫自以为非?
在日常生活中,人们常常会产生罪恶感。就是你做了一件事,这件事在大宇宙看来,说不定没有什么大问题,可是你自己会觉得不应该这样做。
因为当我们说人要摆脱自己的自以为是时,人好像会有一种道德上的认同,就是我们人不要太固执、不要太刚愎自用。可是当我们说到人要摆脱自己的自以为非时,人会产生道德上的恐慌,会觉得那这样子不是让人可以为所欲为,变成野兽一样吗?
可事实上自以为非是很害人的东西。
很多时候人的生命力就在罪恶感的裹挟之下逐渐被吞噬,困在极端低落,郁郁寡欢的状态里。
再回到齐物论,
在人类历史上,所记载的所有最残忍的大屠杀,其实这些事情的当事人在做这些事时,几乎都是理直气壮的,就因为理直气壮,所以可以这么残忍。
希特勒煽动日耳曼民族对犹太人实施种族灭绝,炮制出一套理直气壮的理论。
更不要说人类历史上许许多多非常残虐无道的宗教战争。
十字军东征,不信上帝的人就应该灭亡。
伊斯兰圣战,不信真主阿拉的人就要灭亡。
..
那他们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也是理直气壮的,也觉得自己是站在正义的一方。
但我们不要讲到那么大规模的残酷的战争,我记得美国的精神科医师斯考特·派克写了一本书,《People of the Lie》,即 《邪恶心理学》。
作者提醒读者这是一本危险的书,因为这本书会让你看到我们日常生活中很多人是坏到了无可救药的程度。
书中列举了一些个案,如父母不考虑孩子感受、推卸责任等。
很眼熟吧。
从中国社会的角度来看,邪恶心理学最常发生在父母对小孩这样那样的时候,而父母却觉得自己是理直气壮的。
我就是爱你啊,我就是为你好啊。
当父母这样说的时候,就是人类处在最残虐也最麻木不仁的状态。
所以我觉得《齐物论》这一篇很伟大的一点,就是它真的不去跟你讲爱这个字。
如果你这种自以为是的辩论头脑没有处理好的话,你根本不能随便讲爱这个字。
那太恐怖了。
因为太多人认为自己是在爱别人,可是他对别人做了非常残酷的事情。
长辈对晚辈的教训,甚至是所谓宗教战争,他们不也是在觉得他们在替上帝爱人类吗?
在这个辩论的头脑没有处理好以前,
我觉得人真的不可以讲到爱这个字。
如果你的头脑本身就有毛病,那你还硬要替人着想,就是硬要把你的病毒灌到别人的电脑里面去,这其实是蛮恐怖的。
所以我现在觉得最好不要去做这些所谓的好人好事,当然你不做好人好事,很多人就会认为这存在道德问题,觉得你这样太自私了或怎么样。
但还是自私一点比较好嘛。
起码能少害几个人。
也许你在帮助别人的时候,给别人倒了多少垃圾,你自己都不会察觉。
练《齐物论》,我们先试着把平常倒给别人的垃圾自己消化掉,看看你能不能受得了。如果真的吃得下去,再来决定是否要分享给别人。
我们过的是普普通通的正常人的生活,我们可能有一个工作,有家人,有朋友..所以学庄子的修行一定是要落实在自己的日常生活里。
我们要学会克制。在日常生活的很多层面克制自己辩论的冲动。
我们在任何时候面对一个我们不是很喜欢或者不是很认同的人时,对于他讲的任何东西,我们心里面也会觉得你在放屁。
你放屁你就走远点嘛。
我为什么要听你的话?
比如你老板在你面前哔哔赖赖,你表面上不说,但心里一定是觉得对方在放屁的。
但这种时候,我觉得还不如不要跟这个人见面。
不然你在他面前很虚情假意地假沟通,溜须拍马,我觉得以能量的消耗来讲,有点不划算。
你不喜欢就不要见嘛。
但更多的时候,因为大框架的原因,你做不到不见。
所以你要化解自己辩论的冲动,才能相对的过得舒心。
不要什么事情都想要和别人争个对错,太耗心力了。
你可能小学的时候有个好朋友,但长大后因为不同的原因,比较少联络了。
结果有一天你突然遇到她了,那就一起吃顿饭或怎样。
因为人太熟了,心里就会对对方有某种成见。
所以你和这个人见面的时候,心里会下意识地审视她。
根据心里的刻板印象,检查检查,她有没有什么变化。
她以前有个缺点,现在改过来了没有?
那你和她相处的时候,你在心里审视她,她其实会隐隐约约感觉到你的检查。
所以你们相处会有一点不自在喔。
尴尬。
所以你在一个人面前不自在或者别人在你面前不自然,那你是有一定责任的。
就好像家里老婆比较凶的话,老公在老婆面前会更加的拘束。但如果一个喜欢他的人在他身边,他就会变得很开朗活泼。
什么拘谨、内向、不自然...全部都没有了。
这就是物理学上说的测不准定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