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边这个滑板场,我还是常来。多半是坐在角落那截生锈的栏杆上,看着场子发呆。风从江面吹过来,穿过桥洞,带着一股子潮湿的水腥气。
脚边的这块板,我已经用了三年。板头板尾早已磨得参差不齐,原本粗糙的砂纸,现在都被鞋底蹭得发亮,露出底下灰白的底色。边缘的几道裂痕我用透明胶带缠了缠,稍微用点力踩,还能听到胶布崩开的脆响。
午后的阳光被桥墩切割开来,零碎地洒在水泥地上。我把脚搭在板上,稍稍施力,板身便顺着重心摇晃。那种通过脚踝传来的细微震颤,我很熟悉,但也仅止于此。我已经很久没有尝试过那些高难度的翻板动作了。
这里的气味很固定。是汗水蒸发后的酸味,是滑板撞击地面扬起的尘土味,还有护具上那股廉价的塑料味。这些味道混在一起,闷在鼻腔里,让人提不起精神。
这家滑板场我来得太多,连墙角那几幅喷绘的颜色褪成什么样我都清楚。掉漆的U池,锈死的扶手杠,角落里堆积的废弃轮子和空矿泉水瓶。看久了,只觉得这是一种重复的疲惫。
周遭确实安静,尤其是工作日的下午,没有喧闹的人群。但这种安静持续太久,心里反而会生出一种无法填补的空洞。
脚尖轻轻一点,板向前溜出一小段距离。震动顺着脚底板爬上小腿。
我想起几年前为了练成一个动作,我在这几平米的地方摔了整整四小时。那时候膝盖破了皮也不觉得疼,脑子里只想着必须把它做出来。那时候以为,只要练成了这一招,生活就会有所不同。
时间就这么过去了。板还是这块板,人却走散了。
我记得很清楚,第一次见到他,就在这个位置。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戴着那种针织冷帽,踩着一块荧光绿的板。
那天他在练啥来着,忘了,后轮打滑,整个人重重拍在水泥地上。我在旁边看着都能感觉到那种钝痛。
但他爬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咧了咧嘴,又冲上了栏杆。
那时候我们二十出头,心里没什么盘算,觉得滑板就是一切。我们总是约在这里,从午后待到天黑。聊那些还没拿下的招,聊那些遥远的梦想,聊以后要去哪些城市的大街小巷。
他总嫌我的板太重,说是老头配置。
他偏爱那种极轻的加拿大枫木,说是刷街神器。
我骗他说这是为了增强脚感,其实是囊中羞涩,换不起新的。他总说,滑板的意义在于自由,别把自己绷得太紧。而我当时固执地认为,人得对自己狠一点,多吃点苦,落地的时候才能站得更稳。
后来,生活介入了。
他去了一座南方的城市,进了一家大厂。朋友圈里开始出现加班的打卡,出现应酬的酒局,出现那些精致的早午餐摆盘。我留在了这座城市,找了一份朝九晚五的工作,每天在格子间里重复着机械的动作。
我们的交集越来越少。从每天互发练习的视频,变成隔几天一句客套的在干嘛,再到后来,只剩下朋友圈的点赞之交。
他不再发滑板的动态,我也停止了在深夜给他发我喜欢的东西。
有时候在梦里,还能忽然想到他,想到当年,醒来时,四周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滑板场里进来了几个新面孔,穿着宽大的T恤,嘻嘻哈哈地互相拍摄。其中一个小伙子做了一个干净利落的前翻,落地纹丝不动。周围响起一阵起哄的叫好声。
望着那个小伙子的背影,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他。当年的他也是这样,摔得再惨也眼里有光。可时过境迁,再鲜活的劲头,终究会被通勤磨平棱角。
天色渐暗,路灯亮了。我起身,试着做了两个简单的动作。
跳得很低,姿态僵硬。落地时板尾重击地面,震得手腕一阵发麻。
我从来不觉得滑板能带来什么救赎。它只是一块枫木板,装上四个轮子。
它是无数个百无聊赖的午后,一个沉默的陪伴。它见过我摔得狼狈不堪的样子,也见过我因为一个小进步而沾沾自喜的幼稚。仅此而已。
风势变大,吹得人有些发冷。我坐在台阶上,看着空荡荡的场地。耳机里循环着一首老歌。
那是以前我们一起嘶吼过的曲子。那时候觉得这歌吵得让人烦躁,现在听,却觉得格外顺耳。
从前是两个人互相较劲,现在是一个人消磨时间。同样的场地,同样的动作,同样的旋律,却只剩物是人非的唏嘘。
谈不上释怀,也谈不上放不下,只是觉得索然无味。
日子,不就像滑滑板吗?你以为你在掌控方向,其实很多时候只是在随波逐流。不是练好了每一个招就能成为高手,更多时候,是在无数次的失败中,勉强维持着平衡,不让自己摔倒。
我收拾好板,准备回家。
走到路口,红灯亮起。我停下脚步,把滑板夹在腋下。犹豫了很久,还是点开了那个许久未联系的对话框。上面还停留在几个月前我发的那句“新年快乐”,他回了一个系统自带的大笑表情。
我打字:“刚在老场地滑了一圈,那个大台阶还在。”
发送。
握着手机的手有些潮湿。这是我这几个月来第一次主动找他。
没过多久,手机震动了一下。我点亮屏幕。
“哦,我现在不怎么滑了,工作太忙。你也少玩点,注意身体。”
没有问我在哪,没有提议出来聚聚,没有哪怕一句关于滑板的感慨。
屏幕的冷光映在脸上,心里没有暖意,只剩无可奈何的遗憾。有些圈子,退出了就是真的退出了。
回到家,我把滑板扔在阳台的角落。它静静地靠着墙,嗯,没了,它是不是,该退伍了?我走进浴室洗了个热水澡,镜子上的水汽模糊了视线。
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车水马龙。霓虹闪烁,每一盏灯下面,大概都有一个曾经怀揣梦想,如今却被生活磨平了棱角的人。
我也没把滑板当成什么信仰,也算不上什么硬核玩家。只是这么多年,习惯了在心烦的时候踩上两圈,任凭汗水淌下,任凭日子往复。
这只是一段普通的青春,一块普通的木板,藏着一个无人过问的夏天,仅此而已。
夜深了,躺在床上,膝盖还在隐隐作痛。恍惚间,我又好像看到了那个穿着牛仔外套的少年,在夕阳下腾空而起。
哎,那个在空中停滞的瞬间,终究还是落下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