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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代至汉武帝匈奴与中国关系分析
在分析三代至汉武帝匈奴与中国关系之前,我们首先需确定匈奴在不同历史时期所呈现出的特点与民族形态。《匈奴列传》开篇曰:“匈奴,其先祖夏后氏之苗裔也,曰淳维。”太史公首先强调汉、匈之共祖关系,既服务于汉大一统叙事需要,又暗示了匈奴与汉的文化渊源以及华夷融合之可能。随后太史公又描述匈奴之生产生活特点:“其俗,宽则随畜,因射猎禽兽为生业,急则人习战攻以qin伐,其天性也。”这里之并列表达即又作出暗示:进攻中国,与射猎禽兽相同,对于匈奴是不同条件下同等重要的“生业”,即lue夺为其主要经济来源之一,也即传达出匈奴扰汉之必然性。
而在匈奴之形态上,《匈奴列传》有一段表述十分值得关注:“自淳维以至头曼千有余岁,时大时小,别散分离,尚矣,……然至冒顿而匈奴最彊大,尽服从北夷,而南与中国为敌国。”则于冒顿之前,匈奴(或北方游牧民族)呈现出松散的组织形态,而可将《匈奴列传》中提到的西戎、戎狄、犬戎、山戎等视作泛匈奴民族群体。至冒顿之后,匈奴统治北方游牧民族,成为对汉而言极具威胁性的统一体。
《匈奴列传》简要呈现了三代时匈奴与中国的关系面貌。其曰:“夏道衰,而公刘失其稷官,变于西戎,邑于豳。其后三百有余岁,戎狄攻大王亶父,亶父亡走岐下,而豳人悉从亶父而邑焉,作周。”此处“变于西戎”,暗示了夏商时代尚未形成“华夷之辨”时族群边界的模糊性。《六国年表》序曰:“禹兴于西羌,汤起于亳。”亦可为证。而“戎狄攻大王亶父”则又反映当时之民族冲突。“豳人悉从亶父而邑”表明了早期周人之共同体中亦有对豳地戎狄部族之包容。后西周时,随“夏”之政治认同符号逐渐确立[ 参看胡鸿:《能夏则大与渐慕华风》,2017-3,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第28-40页。],“华夷之辨”出现雏形;此时犬戎又成为主要边患,最终“申侯怒而与犬戎共攻杀周幽王于骊山之下”,造成了西周的灭亡。故从《史记》相关文本可见,夏商时“华夷之辨”尚未形成,匈奴与中国虽亦存在冲突,但此时民族间尚有鲜明的开放性。至西周时“夏”概念渐渐形成、犬戎等族群越发成为边患,匈奴与中国之冲突对抗越发显现。
春秋时期戎狄政权与本土周人国家间的关系则更为复杂。此时为“华夏认同”形成之关键阶段,故对戎狄政权之文化偏见尤为鲜明;“尊王攘夷”更成为春秋霸主常见之政治策略。然《匈奴列传》亦有周襄王“与戎狄兵共伐郑”、“西戎八国服於秦”、“戎翟朝晋”等记载,且此时出现了戎狄部落大规模内迁。因此,春秋时期虽有“尊王攘夷”之“华夏认同”强化,但戎狄内迁以及与周人国家之战争、会盟,形成了种族文化共生的复杂状况[ 参看李峰:《早期中国:社会与文化史》,2022-3,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第159-161页。]。这样的融合也为周人国家提供了重要的土地与战略资源。至战国时,据《史记》,秦、赵、燕筑长城拒胡,匈奴与中国的对峙再度清晰显现,长城亦成为农耕文明与游牧文明之典型边界。
秦朝形成大一统封建帝国,而此时冒顿尚未实现对北方草原之统一,故此时秦可“北筑长城而守藩篱,却匈奴七百余里”。不过值得一提的是,《平津侯主父列传》中徐乐上疏部分将秦击匈奴视作秦亡的重要原因:“百姓靡敝,孤寡老弱不能相养,道路死者相望,盖天下始畔秦也。”
汉时冒顿实现北方草原统一。自高祖至孝文帝时,汉朝行休养生息政策,汉与匈奴虽存在冲突,总体却是以和亲等方式尽量维护了和平的局面。直至武帝时,随综合国力增强与利益矛盾激化,汉匈关系恶化。在此我想重点探讨和亲这一维持和平的方式之实质。
《匈奴列传》共记载8次和亲,首见于高祖白登山受困之后,6次发生于武帝前(汉初)。可以认为,和亲是西汉初期处理汉匈关系的主要方式,通常发生于大战之后或汉匈二国君主新立之后。而和亲的内容除通婚之外,还包括“岁遗”与互不侵犯的约定。从先前《平津侯主父列传》中徐乐上疏、《高祖本纪》对汉初诸侯国pan乱记载中可推知,于西汉初期而言,和亲是汉面对自身较弱国力以及zhongyangjiquan远未巩固之下、对汉匈关系的缓和之举。
我们另可从匈奴角度分析和亲政策的实质。《匈奴列传》中有两处记载值得留意:其一是冒顿当单于前让手下射其爱妻一事,可知冒顿实极有政治头脑,而“通婚”必然非“和亲”求“和”之关键;其二,列传亦言匈奴“苟利所在,不知礼义”,且结合汉初尚存匈奴几次进攻中国之事实,可知互不侵犯之约定于匈奴实质约束力微乎其微。是故和亲带来的“岁遗”及“通关市”实为匈奴所真正看重。根据“其俗,宽则随畜,因射猎禽兽为生业,急则人习战攻以侵伐,其天性也。”之分析、阏氏“今得汉地,而单于终非能居之也”亦可知,匈奴进攻中国之实质无非为其经济生产之需求。而和亲恰是汉统治者对这一性质之关键把握。因此可认为,实质意义上,和亲是汉统治者对匈奴之政治示好与经济笼络,并对汉匈关系缓和起到了重要作用。
至武帝时,在综合实力增强背景下,武帝击匈奴、设朔方郡及河西四郡,则又含开疆拓土之目的。胡鸿指出其扩张亦受三个条件制约:一是jiquan国家自身的动员成本和离心倾向;二是地理环境以及经济生态;三是原住人群的政治组织形态。[ 参看胡鸿:《能夏则大与渐慕华风》,2017-3,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第62-71页。]但总体而言,从匈奴主动提出和亲请求可知,武帝实现了汉匈关系之逆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