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天气，最是捉摸不定。前一日还是满城飞絮，暖烘烘的像要跨进夏的门槛，一夜微雨过后，清晨推窗，风里竟又浸了几分清润的凉意。雅舍的柴门刚推开半扇，最先撞入眼里的，不是阶前新绿的苔痕，也不是墙角冒头的车前草，是院角那株西府海棠，竟热热闹闹地开了满树。
说起来，这株海棠与我，全是随缘相遇的缘分。我素来爱花，却从不敢说“成癖”——一来没有宽敞的园圃，二来没有精研园艺的闲暇，更无侍弄名花的耐心，大抵是遇见了，便随手栽下，活了，便是惊喜，枯了，也只得叹一声缘分浅薄。这株海棠，是七八年前与友人逛花市时得来的。彼时它只有细细一根枝干，瘦伶伶的，裹着黄泥，混在一堆姹紫嫣红的花苗里，毫不起眼。友人说，海棠娇贵，最是难养，非细心人不能侍弄，劝我选些皮实的草花。我偏不信这个邪，只觉它花苞虽小，却有一股子挺然的劲儿，便掏了几个铜板买了回来，随手栽在院角的空地里。
这一栽，便再没费过什么心思。不过是旱得厉害了，浇半瓢井水；寒冬腊月里，给它的根上裹几把稻草，挡一挡凛冽的风。旁人养花，要施肥、要修枝、要防虫，忙得不亦乐乎，我于这株海棠，全是放任自流。谁曾想，它竟一年年扎了根，发了枝，从瘦伶伶的一根苗，长到如今半人高的树冠，枝桠舒展，竟有了几分亭亭的风致。今年的春来得暖，它更是铆足了劲儿，花苞缀满了枝头，一夜春雨过后，尽数开了。
站在花下细看，才晓得古人说海棠是“花中神仙”，绝非溢美之词。那未开的花苞，是凝了胭脂的红，鼓鼓的，像闺中少女抿了胭脂的唇，娇憨得很；半开的花，花瓣边缘晕着粉，往花心去，渐渐褪成莹润的白，像宣纸上一笔淡胭脂，晕染得恰到好处，多一分则艳俗，少一分则寡淡。全开了的花，五片花瓣匀匀地舒展着，不似牡丹那般张牙舞爪地雍容，也不似桃花那般轻飘飘地单薄，更不似寒梅那般孤峭冷冽。它有它的端庄，也有它的柔婉，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开着，风一吹，满树的花轻轻颤动，花瓣簌簌地落下来，落在肩头，落在阶前，落在我刚沏好的茶盏里，清清淡淡的，不张扬，却让人移不开眼。
古来文人爱海棠的，首推东坡先生。他那句“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我少时读来，只觉是文人的风雅趣致，甚至暗笑他未免太过痴缠。如今自己守着这一树海棠，才懂了这份心意。不是伤春，不是惜花，只是对着这世间一份短暂又纯粹的美好，舍不得辜负。夜里读书，灯影下抬眼，看见窗外海棠的影子映在窗纸上，疏疏落落的，像一幅淡墨的小画，便忍不住披了外衣，擎一盏油灯，到花下站一站。也不做什么，就看看花，听听风，闻一闻夜里清润的草木气，人间的乐事，往往就在这片刻的无事里。
常有友人来，见了这树海棠，先赞一声好，随即又叹：“可惜海棠无香，终是个缺憾。”我倒不这么觉得。世间万物，哪有十全十美的道理？兰桂有香，却太幽僻，非深谷静室不能显其韵；玫瑰有香，却太浓烈，沾在衣上，半日不散；就连那傲霜的菊，香里也带着几分清苦。海棠无香，反倒落得干净。它不借香气博人青睐，不凭艳色争春斗艳，你来看它，它便开给你看，你不来，它也自顾自地开，自顾自地落，这份不迎合、不攀附的自在，倒比那些争奇斗艳的花，多了几分难得的风骨。这就像做人，不必处处求全，不必事事讨好，守着自己的本心，开自己的花，就很好。
前日老友来访，推门见了这满树海棠，眼睛都亮了，忙不迭地叫佣人搬了桌椅，就放在花下，泡了一壶龙井，对着这一树花，闲谈了一下午。我们不谈时局，不谈功名，只说些无关紧要的闲话。说从前在北平，中山公园的海棠开得如云似霞，游人如织，我们也曾挤在人堆里，买一包花生，坐在花下消磨半日；说那年在杭州，西湖边的垂丝海棠落了一湖的花瓣，粉莹莹的，像铺了一层碎霞。说着说着，日头就斜了，风一吹，花瓣落了满桌，连茶盏里都浮着几片淡粉，喝一口，清茶里竟仿佛也浸了几分花的甜意。老友叹道，人生在世，能有几个这样的下午，无事一身轻，对着一树好花，喝一杯好茶，和一个谈得来的故人，说几句闲话，就是天大的福气了。我深以为然。
这几日风大，海棠开得盛，落得也快。清晨起来，地上铺了薄薄一层花瓣，像胭脂色的雪。佣人要拿扫帚扫了，我连忙拦住了。扫了做什么呢？花开的时候，我们赏它的盛放，花落的时候，也该赏它的凋零。龚定庵说“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说得未免太沉重了。花落了，就是落了，是春去夏来的自然道理，不必给它安上什么伟大的名头。它开过了，尽兴了，就坦然谢了，等明年春风一吹，又会热热闹闹地开一树新花，这就是生命最本真的常态。我们人，也该学这份豁达，盛时不骄，落时不馁，顺乎自然，便少了许多无谓的烦恼。
如今我每日晨起，第一件事，便是到花下站一站。看看新开的花苞，看看落下的花瓣，心里便觉得格外安稳。这世间的美好，从来都不在远方的名山大川，也不在锦衣玉食的浮华里，就在这院角的一树海棠里，在一杯温热的清茶里，在每一个平平常常的清晨与黄昏。东坡先生说“人间有味是清欢”，大抵就是这个意思。这一树海棠，开在暮春的风里，也开在我心上，岁岁年年，不曾凋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