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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发布时间:2026-04-21 14:47: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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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阳夏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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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读书札记·周南·卷耳(初版)

    读书札记|诗经·周南·卷耳(初版,未精修,可能有错字等)

    采采卷耳,不盈顷筐。嗟我怀人,寘彼周行。
    陟彼崔嵬,我马虺隤。我姑酌彼金罍,维以不永怀。
    陟彼高冈,我马玄黄。我姑酌彼兕觥,维以不永伤。
    陟彼砠矣,我马瘏矣。我仆痡矣,云何吁矣。

    ---

    《卷耳》这首诗,一共可以分成两个部分来品读。
    第一部分是诗歌的第一段,从一位妇女的视角,描述她对远方爱人忘我相思、怀念之情。
    先看第一段:

    采采卷耳,不盈顷筐。嗟我怀人,寘彼周行。

    这一段讲的是这位妇女思念她在远方的爱人,思念之深,达到了一种忘我的状态。
    这种状态在诗歌中是如何用文学手法表现的呢?

    前两句运用了一种类似悬疑的笔调。
    采采卷耳,卷耳是一种田间常见的植物,样子有点像妇女挂在耳垂上的装饰品,所以叫做“卷耳”。古人常采摘它,既可以食用,也可以入药。“采采”是采之又采,形容不停地采摘的状态。
    不盈顷筐,“盈”是满的意思,“不盈”就是装不满。“顷筐”是一种前面低、后面高、向上开口倾斜的竹筐。因为开口倾斜,其实并不深,按理说很容易装满。但作者偏偏说“不盈顷筐”。
    她这样不停地采,却怎么都装不满一个浅浅的竹筐。这么容易的事,为什么做不好?是因为卷耳太少?竹筐漏了?还是有其他原因?

    读到这里,我们会有几分疑惑和悬疑,这吸引我们继续往下看。

    紧接着后两句才明白,原来并不是什么外在的客观原因造成“不盈顷筐”,而是采卷耳的这个人——诗人自己无心采摘,心不在焉,因为她在一往情深地思念远方的爱人。
    “嗟我怀人”中的“嗟”是叹息、感叹的意思,“怀人”就是思念之人。
    这种思念到达什么程度呢?“寘彼周行”
    “寘”同“置”,放置;“周行”就是大路。这位妇女思念心切,不仅日常劳作没了心思,一顷筐的卷耳采了半天都采不满,甚至后来心神不宁,索性把竹筐往路边一扔,站在大路上发呆,思念从这条路上离家远征的爱人,进入出神忘我的状态。

    这样的描写太生动了,因思念而产生的出神忘我,作者没有直接描写,而是通过一筐扔在路边、怎么也盛不满的卷耳来透露。
    这种侧写令人身临其境、感同身受,所以方玉润在《诗经原始》中说:“因采卷耳而动怀人念,故为顷筐而寘彼周行,已有一往深情之概。”

    我们刚读到这位妇女一往情深地站在路上出神,但她并不是真的什么都不想,而是在脑海里有着各种幻想和想象。正是这样投入的想象,让她表现出了发呆忘我的外在神态。
    所以《卷耳》接下来的三段,都是诗人正在想象的内容。一起来看:

    陟彼崔嵬,我马虺隤。我姑酌彼金罍,维以不永怀。
    陟彼高冈,我马玄黄。我姑酌彼兕觥,维以不永伤。
    陟彼砠矣,我马瘏矣。我仆痡矣,云何吁矣。

    “陟”是上升、攀登的意思,“崔嵬”“高冈”“砠”都是指石山、山坡、山岗。
    原来,这位妇女正在想象自己的爱人当下长途跋涉的状态,文笔从妇女的视角一下子换位到了那位爱人(丈夫)的视角。
    她的丈夫在做什么?
    在艰辛地攀登山岗,骑的马也病了——“虺隤”“玄黄”“瘏”都是形容马生病无力前行的状态。
    “我仆痡矣”是说丈夫身边的仆人也病了,如此反复三段,都在讲这位远征的爱人艰辛无力、无精打采的精神面貌和疲惫状态。所以他只能暂且小酌一杯,借酒消愁。
    “金罍”“兕觥”都是当时的酒器,他想借饮酒消除的,不单是征途的劳累,更是对远方爱人同样难解的思念之情。
    最后不禁感叹:“云何吁矣”,“吁”是忧伤之意,这是何等的忧伤啊。

    读到这里要问:这位远征途中疲惫无力、借酒消愁的丈夫的状态,是采卷耳的妇女亲眼所见吗?
    当然不是。
    这全部是诗人的想象,这是一种文学上的换位思考和虚实结合,也是用文学手法表达思念的最好方式。
    如果我们写文章表达想念一个人,只是简单直白地写“我好想念某人”,文学张力就比较弱。
    而《卷耳》运用了极其感人的表达方式:不是平铺直叙地写思念,而是写想象——想象你所思念的那个人,在你思念他的当下,他在干什么?他处于怎样的状态?是不是和你一样被这份思念所困,是不是也同样思念着你?
    这种文学上的换位思考,一下子拉出了空间感、距离感和文学张力。

    所以说,《卷耳》这首诗教会了此后几千年许许多多的文人巨匠:关于思念这种情感,应该怎样用文字淋漓尽致地表达出来。

    ---

    《卷耳》对于表达思念的这种文学换位方式,影响了后来许许多多的中国诗歌和文学作品,堪称“怀人诗之鼻祖”。
    比如我们非常熟悉的王维《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

    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
    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

    后两句就用了这种换位思考:王维并没有直接写自己有多想念,而是笔锋一转,想象远方的亲人兄弟或许也在登高眺望着他的方向,或许也在思念他。
    他们身上佩戴着茱萸,互相对视时或许感叹:身边少了我,他们也会觉得失落不已。这种描写方式,几乎与《卷耳》如出一辙。

    方玉润在《诗经原始》中还特别提到了另一首同样脱胎于《卷耳》的怀人诗——杜甫《月夜》:

    今夜鄜州月,闺中只独看。
    遥怜小儿女,未解忆长安。
    香雾云鬟湿,清辉玉臂寒。
    何时倚虚幌,双照泪痕干。

    杜甫在长安思念远在鄜州的妻子家人,全篇都是因思念而产生的换位想象。
    他想象妻子一定独自在闺中眺望明月,希望他早日回家;幼小的儿女还不懂得思念父亲,无法理解妈妈为什么对着月亮发呆。接着继续想象:雾气沾湿了妻子的秀发,月光辉映着她雪白的臂膀;什么时候才能一起倚着窗帷仰望明月,让月光照映彼此思念的泪痕。
    这种表达思念的换位想象,让情感更加真挚,也让诗歌富有文学张力和深度。

    自《卷耳》之后,类似手法的怀人诗和文学作品数不胜数,不得不说都直接或间接地受到了这首诗的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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