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札记|诗经·周南·葛覃
葛之覃兮,施于中谷,维叶萋萋。
黄鸟于飞,集于灌木,其鸣喈喈。
葛之覃兮,施于中谷,维叶莫莫。
是刈是濩,为絺为綌,服之无斁。
言告师氏,言告言归。
薄污我私,薄浣我衣。
害浣害否?归宁父母。
一、春日山谷:记忆中的画面
葛之覃兮,施于中谷,维叶萋萋。
黄鸟于飞,集于灌木,其鸣喈喈。
葛是一种在乡间原野很常见的藤蔓植物,用途有很多。对于古人来说,最主要的就是它的茎皮纤维可以织成葛布,用来做衣服。
“覃”和“延”意思相近,都是蔓延、生长的意思。这里的“施”读作 yì,同样指蔓延。开篇两句写的是:在春末夏初的时候,葛藤在幽静的山谷中自由自在地蔓延,叶子一天天变得茂盛起来。“萋萋”这个词,就是形容枝叶繁茂的样子。
不过,这时候的葛还没有完全长成。
怎么知道呢?
因为紧接着,诗人提到了“黄鸟于飞”。
黄鸟就是黄鹂,一种很能代表季节变化的鸟。比如杜甫的名句“两个黄鹂鸣翠柳”,那里的“翠柳”也点出了黄鹂活动的时节。每到春夏之交,桑葚成熟的时候,黄鹂便穿梭在树林灌木间,叫声清脆又欢快。诗中用“其鸣喈喈”来形容,“喈”是鸟鸣的象声词,两个字叠在一起,就非常形象地表现了黄鹂鸟之间相互和声鸣叫的这样一份春意盎然的时节意象。
需要注意一点:这番景致并非诗人眼前的实景,而是回忆中的一幕。从下一段开始,就能看到这种倒叙的痕迹。
二、盛夏葛熟:从劳作到珍惜
葛之覃兮,施于中谷,维叶莫莫。
是刈是濩,为絺为綌,服之无斁。
第二段的前半句和第一段的前半句,其实只差别在了“萋萋”和“莫莫”这两个字。但是这个细微的差别,作者并不是无意识的,也不是没有意图的,而是进一步指出了季节上的变化。
“萋萋”是指枝叶繁茂茂盛的样子。
那“莫莫”是什么意思呢?
有些《诗经》的解读把“莫莫”也简单解释为茂盛,这其实不够准确。
《毛诗郑笺》里就讲“莫莫,成就者,其可采用之时”,也就是说,“莫莫”有成熟成就的意思。这个时候的葛已经不单单是春天或者初夏时候的了,而是到了盛夏之际,即葛已经完全成熟的时节。朱熹也说,“此言盛夏之时,葛既成矣。”于是织以为布而服之无斁。此时的葛已经完全长成,可以用来织布做衣了。
接下来的一句就非常形象地描绘出了古人用葛来织布作衣的这样一个过程。“是刈是濩”,“刈”就是割和斩的意思,“濩”就是用水煮。成熟的葛要割下来,然后采摘回来用热水煮,再用它茎里面的纤维来做成线,织成布。织的布也有区别,“为絺为綌”,“絺”就是精细精致的葛布,而“綌”就是粗布。因为织法、纺织手段的不同,所以也会产生出不同粗细的布,做出不同的服装,用于生活中不同的用途。
这一步步是对劳作过程详细生动的描写,其实也是古人和自然之间自给自足、相互依存的亲密关系的折射。也正是因为有这样的亲密关系,古人对自然的情感是非常深厚的。他们身上所穿的衣服来自自然的馈赠,而这样一个制作、辛勤劳作的过程,又使得这样一份馈赠变得特别珍贵。在穿上衣服的那一刻,心中充满了劳动的喜悦和成就感。所以诗的最后一句说“服之无斁。”“斁”就是厌倦的意思,也就是“服之无厌”。这样亲手劳作的结果,就如朱熹所讲:“知其成之不易,所以心诚爱之。”因为明白了劳作的不容易,所以才会倍感珍惜,并发自内心地喜爱这份劳作的成果。
三、归宁父母:礼俗之中的欢喜与忙乱
言告师氏,言告言归。
薄污我私,薄浣我衣。
害浣害否?归宁父母。
这首诗歌到了最后一段才开始真正切入主题。原来诗歌要讲的是一个新婚出嫁的女子,要回娘家看望父母的故事,也就是所谓的“归宁父母”。
对于古代的妇女而言,回娘家是一件很重要、很隆重的事。女子嫁出去就成了别人家的媳妇,就很少有机会回自己家了。一年一般也不一定有那么几次可以回去看看自己的父母。不像现在的女子,如果结婚之后想回去,随时都能够回到自己家里看看母亲、父亲。但在古时候可不是这样,规矩和限制要多得多。正因为机会难得,所以诗中这位女子在即将启程前,那种欢喜又期待的心情,特别容易理解。
这段诗也写出了古人家庭的教养。“言告师氏”这四个字,讲的是出嫁的妇女要回娘家,并不是很随意的,说走就走了。她首先要跟自己的老师说。这里的这个“老师”,这个“师氏”,指的就是古代家庭里随着妇女一起嫁到夫家,指导妇女日常生活礼仪的这样一个贴身的保姆或者老师。因为新婚的妇女在家庭生活和为人处世各个方面都是比较缺乏经验的,所以就需要这样一个贴身的老师来指导和带领她,让她成为一个合格的家庭妇女。这其实也是古人对于家庭教养的重视。
这位女子告诉老师要回娘家这件事,一方面是想让老师指导自己要回娘家了,应该怎么准备回去的行装;而另一方面,也是让老师能够去跟自己的丈夫、跟公公婆婆交代这么一件事情。
妇女自己是不能很鲁莽地就直接去跟长辈、跟公公婆婆说自己要回娘家,这在当时是不礼貌的,这中间又有非常多的所谓的教养和礼仪。
那回娘家前要准备一些什么呢?
对于这么重要的一个事情,当然这位女子要打扮得干干净净,穿着得整整齐齐。
所以接下来就说:“薄污我私,薄浣我衣。”也就是把身边的衣物都洗涤干净的意思。“私”就是指平时家里穿的衣服,“衣”指的就是一些重要场合之下所穿的衣服。这也是古人所重视的教养和礼仪。不同场合的着装是不同的,当要拜见长辈或者祭祀宗庙这样比较重要的场合和活动时,就一定要穿得更加正式得体。
所以这个年轻的新婚妇女就在纠结疑惑地问:“害浣害否?”——到底哪些衣服是要洗干净带回去穿的,哪些是不需要的呢?其实我们想,类似这样的问题,当我们现在遇到第二天要去某一个重要场合、参加某个活动,或者要见一个重要的人的时候,也会常常问自己同样的问题。
诗里用这种很生活化的语言,把她回娘家前那种既期待又有些手忙脚乱的状态写得活灵活现。
回过头来再看《葛覃》这首诗,会发现它写作的顺序其实也特别讨巧。他用了一种文学上倒叙的笔法,清代方玉润在《诗经原始》里有一段分析:“因归宁而浣衣,因浣衣而思絺綌,因念絺綌而想葛之出身,至于刈濩。”就是这位妇女因为要回娘家了,所以要洗衣服;然后在洗衣服的过程中,又想到了自己曾经织布制衣的这样一个劳作的时光;接着又继续往前回忆,联想到了原野里生长的葛。
而诗人在写作时,却又倒过来描述这样一个心理过程:从记忆里阳春初夏,原野里蔓延的葛、鸣叫的黄鹂,这些春意盎然的景象写起;然后紧接着往下写到自己劳作织布制衣的过程;再写到当下要归宁父母的状态。
这种倒叙手法,先通过回忆让读者首先体验到欢乐的自然景象,再是劳作的艰辛和愉悦,最后再带出整首诗歌要真正讲的这样一个回娘家的事件,整首诗因此有了一种引人的张力。
也有一种传统的解读认为,《葛覃》这首诗歌其实是讲了一个女子从未婚在家,到初婚为妇,再到归宁父母这样一个完整的过程。第一段讲到春天里的葛在山谷中生长蔓延,就隐喻着女子在自己家中深闺、初长成、亭亭玉立、待嫁之时;而第二段讲到盛夏葛的成熟,被采摘并制作成贴身舒适的衣服,这样一个过程就隐喻着女子长大成人了,然后出嫁成为了人妇;而最后一段则再进一步讲到了这位女子出嫁之后要回娘家看望自己的父母。
这种解读虽然带有一定的引申意味,其实也或多或少是源于这首诗歌层层递进和倒叙的这样一种精彩的笔法。
也是值得作为我们理解这首诗的一个参考视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