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点五十分,他的眼睛准时睁开。他是谁?他是你,他是我。
没有闹钟,也不是刻意养成的习惯,就是醒了,与自律无关。他喜欢这么早醒来。醒来的那一刻,意识便从混沌里抽离,清明得不带一点睡意。他躺了半分钟,听着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确定自己再也睡不着,便掀开被子坐起身。
卧室的窗帘拉得严实,拉不拉都无所谓,边缘只能漏进一丝极淡的灰蓝,照不清楚任何东西。他摸过床边的薄外套穿上,动作很轻很利落,每天都是如此。客厅没有人。他走到窗边,手指搭在窗帘布上,顿了两秒,才慢慢拉开一条缝。
他醒了,外面的城市还没醒。
沿街的楼宇浸在清晨特有的蓝调里,房屋和窗户对比鲜明,在蓝色背景中,显得有些孤单,玻璃幕墙偶然能有几点明亮。这座城市蒙着一层薄雾,向着天边,反射着尚未褪尽的墨色。没有车水马龙的轰鸣,没有广场舞大妈们的吵闹,连楼下便利店的卷闸门都还紧关着,顶多是灭蚊的紫外线灯还亮着。他坐在窗边,手肘撑着窗沿,就那么静静看着。
他喜欢这个时刻。不是因为自律,也不是为了所谓的“精进”,单纯是享受这份无声无息。他能听见远处江边的水浪拍岸,能听见风卷过梧桐叶的沙沙声,能听见自己的呼吸,还有心脏缓慢跳动的节奏,这或许就是他活着的证明。这些声音叠在一起,构成了独属于他的背景音,干净,纯粹,没有一丝外界的侵入。
楼宇的蓝色是渐变的。靠近地平线的部分最浅,还能说是天蓝色,往上慢慢变深,到了楼顶,就成了饱满的藏蓝。他数过,从他家窗口望出去,能看到十七栋这样的楼宇。每一栋的窗户都黑着,像一只只闭着的眼睛,只有极少数的几扇亮着灯,那是和他一样醒着的人,但他们之间隔着几十米的距离,谁也不认识谁。
六点十分,天边开始泛起鱼肚白。
他站起身,走到厨房接了一杯温水。他喝了一口,视线重新落回窗外。蓝调开始慢慢褪去,楼宇的轮廓变得清晰,第一辆出租车从街角拐过来,轮胎碾过路面,这声音,在他耳中,甚是刺耳。
他没动,直到那辆车的影子消失在视野尽头,才转身走进卫生间。他对着镜子刷牙,看着自己的脸在灯光下慢慢清晰。镜子里的男人穿着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有点乱,眼神却很平静,和每个准备出门上班的人没什么两样。
六点四十五分,他换好通勤装。
深灰色的西装外套,白色衬衫,黑色西裤。在他衣柜里,还有另外三四套一模一样的。他拿起公文包,准备出发。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客厅的窗户,此刻天边已经亮成了暖黄色,那片他看了一个多小时的蓝调,彻底被朝阳取代。今天的蓝色,永远不回来。
电梯里陆续进来了几个人,都低着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表情麻木。他站在角落里,看着电梯数字一点点跳,直到“1”楼亮起,门缓缓打开。
小区门口的早餐摊已经支了起来,蒸笼冒着白汽,摊主在那里卖力吆喝。不吆喝,他也会去买的。他买了一杯豆浆,一个酱肉包。每天都是这样。他沿着人行道往前走,身边的人越来越多,每个人都脚步匆匆,朝着地铁站的方向赶。
地铁里挤满了人,什么味都有。你能闻见一些人身上的香水味、汗味以及浓浓的早餐味,他更愿意称之为班味。他被人群推着往前走,他的肩膀碰到了别人的肩膀,手肘撞到了别人的公文包,却没有人抬头看他一眼。他抓着扶手,看着车窗上自己的倒影,和身边无数张模糊的脸重叠在一起。
九点整,他准时坐在办公桌前。
他打开电脑,登录工作账号,开始处理今天的第一份文件。无数人敲击键盘的声音混在一起,那种熟悉的感觉反而让人觉得有些陌生。他的同事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昨天的方案客户反馈不错,他点点头,说了句谢谢,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中午十二点,同事们约着一起去楼下餐厅吃饭。他说自己带了便当,便留在了办公室。他打开饭盒,里面是昨晚做好的青菜和米饭,味道清淡。他一边吃,一边看着窗外。此刻的城市被正午的阳光笼罩,楼宇反射着刺眼的白光,再也找不到清晨那片蓝调的影子。
下午六点,下班时间到。
他收拾好公文包,跟着人流走出写字楼。夕阳,橘红色的天空,街道上又恢复了早高峰时的拥挤。他挤上地铁,看着身边疲惫的人们,有的人闭着眼睛打盹,有的人刷着手机,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回到家时,天已经黑了。他把公文包放在该放的位置,脱下西装外套挂在衣架上,又换上了那件灰色的家居服。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的城市灯火通明,霓虹闪烁,和清晨的寂静判若两个世界。
他煮了一碗面,坐在餐桌前慢慢吃。电视里播放着新闻,主持人用标准的普通话播报着当天的时事,声音清晰却遥远。他吃完面,收拾好碗筷,又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直到眼睛开始发涩,才拉上窗帘。
十点整,他躺在床上。
他闭上眼睛,听着窗外的车声渐渐稀疏,意识慢慢模糊。他知道,再过不到七个小时,自己又会准时醒来,然后坐在窗边,看着那片属于他的蓝调楼宇,直到太阳升起,光芒万丈。
他不是不想融入,只是比起喧嚣的人群,他更偏爱清晨的宁静。比起大多数人的节奏,他更愿意在蓝调的时刻里,做回真正的自己。当太阳升起,他会把那个独醒的自己藏好,穿上和别人一样的西装,走进人流,成为无数大多数中的一员。
只是在每个清晨四点五十分,当城市还在沉睡时,他会准时醒来,对着那片蓝调的楼宇,独享片刻的自由。
他是谁?他是你,他是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