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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是鱼与飞鸟的距离。一个在天,一个却深潜海底。”
这是一首极有名的诗句,被认为是泰戈尔的创作。但事实上,泰戈尔是否真正创作过此诗有很大争议。不过在《飞鸟集》中收录过一句“世界上最远的距离,是鱼与飞鸟的距离”,这句诗很有可能是由此推演而来的,实际是假托泰戈尔之名的伪诗。
当然,这并不是本文讨论的重点。无论作者是谁,“飞鸟与鱼的距离”这一极具张力的意象足以成为文学经典。这一意象看似新颖,实际上在中国古代有很多作品却已经使用过了。

“飞鸟与鱼”,在古代常简写为“飞沈(沉)”。《汉语大词典》即有收录:“‘飞沈’,亦作‘飞沉’,指鸟与鱼。”因而这一意象在中国古代甚至并不罕见。
该意象首见于西晋陆机《悲哉行》:“寤寐多远念,缅然若飞沈。愿托归风响,寄言遗所钦。”
这是一首五言诗歌。全诗共二十句,前十句写洛阳春景,后十句抒思乡怀人之情。这里的“飞沈”,就是以“飞鸟与鱼”比喻游子与家乡、所怀之人的距离。诗人的“远念”,通过这样的比喻,被具象化为“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离家之远、远行之悲,也因此更具艺术张力。

陆机似乎对这个意象相当满意。在他的另一篇作品也运用了“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陆机《赠从兄车骑诗》:“翩翩游宦子,辛苦谁为心。仿佛谷水阳,婉娈昆山阴。营魄怀兹土,精爽若飞沈。”
这首诗同样写的是远游之悲,同样用了“飞沈”的比喻。此句大意为:游子的灵魂游离于故乡,与肉体的距离仿佛飞鸟与鱼。
但此处的比喻较前一篇更为“抽象化”:上一篇的本体是实实在在的与家乡、所怀之人的距离,但此处却是“灵魂”与“肉体”的距离。此句多了虚实上的张力。当然,“营魄”之所指,仍然是故乡。

陆机还在《拟行行重行行诗》中再度用过这一意象(所以他真的很喜欢这个意象):“悠悠行迈远,戚戚忧思深。此思亦何思,思君徽与音。音徽日夜离,缅邈若飞沈。”但此处的“飞沈”与《悲哉行》的用法大同小异,无甚创新之处,篇幅所限就不多作分析了。

自此以后,“飞沈(沉)”的意象被广为应用。我们在此再举几例:
西晋·卢谌《赠刘琨诗》:“遐眺存亡,缅成飞沈。”(此仍仿陆机诗,但本体更为博大)
唐·包佶《郊庙歌辞 祀雨师乐章 迎俎酌献》:“动植求声,飞沈允望。”
刘禹锡《和乐天闲园独赏八韵前以蜂鹤拙句寄呈今辱蜗蚁妍词见答因成小巧以取大咍》:“动植随四气,飞沈含五情。”(这两首诗都将“飞沈”与“动植”对仗)
这其中最精彩的,当属张九龄《感遇十二首 其二》。我们将这首诗呈现出来:
幽人归独卧,滞虑洗孤清。
持此谢高鸟,因之传远情。
日夕怀空意,人谁感至精?
飞沉理自隔,何所慰吾诚?
这首诗作于张九龄遭贬谪之后。首联次句“滞虑洗孤清”,用一个“洗”字点明了比起“独卧”的孤独,更让诗人痛苦的是滞留他地、不受赏识器重的痛苦。
在这首诗中,“飞沉”意象的运用又一次得到了进步。先前我们所引运用“飞沈”之例,都是强调其为“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仅仅使用了“飞沈”意象中距离遥远的一方面。
但在《感遇》中,“飞鸟”与“鱼”有了更明确的所指。“飞鸟”是高升、高远的,在此诗中呼应的是颔联的“高鸟”,既可看作是诗人的理想,也可看做是诗人想象中的“知己”、能帮助自己实现理想的人。而“沉鱼”是诗人自比,他幽居、滞留于贬谪之地,少有人在意,自然与他所渴求的“飞鸟”遥遥相隔了。诗人用“理自隔”三字,将“飞沉”意象进一步“绝望化”:飞鸟与鱼不再只是距离的无限遥远,而是被诗人直接否定、永远隔绝了。
此外,这首诗还用了“幽人”的意象。我们可以猜测:这首诗对苏轼的名作《卜算子·黄州定慧院寓居作》是有重要的启示作用的。当然这是题外话了。(如果呼声高的话,我可以再做一期关于“幽人”意象的整理)
综观“飞鸟与鱼”意象运用的演变,从一开始单纯对遥远距离的比喻,逐步应用至生死、祭祀等更大的主题,再到张九龄笔下飞鸟与鱼有了更明确的所指,这一对意象的内涵是越发丰富的。而不变的,是对“不可即”之距离的文学性咏叹、以及咏叹中深沉的情感。可以说,“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在千年前的中国,就已经是非常成熟的意象了。
当然,我们也不能因此否定“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是鱼与飞鸟的距离”这一现代诗句的艺术价值。其以更为直白、通俗的语言,又一次深刻地诠释了经典意象带来的文学张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