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经允许禁止转载[玫瑰]最近读《史记》研读的一篇札记[乖]谈一谈不同文本中的商鞅变法。
商鞅变法在《秦本纪》中是秦孝公时期叙事的重点。关于其变法内容,《秦本纪》中如此记载:「三年,卫鞅说孝公变法修刑,内务耕稼,外劝战死之赏罚,孝公善之。」又记载商鞅在秦迁都咸阳后的一系列变法举措:「并诸小乡聚,集为大县,县一令,四十一县。为田开阡陌。……十四年,初为赋。」而对于变法之效果,《秦本纪》有两处提及。首先是体现秦在诸侯间地位上升的描述:「十九年,天子致伯。二十年,诸侯毕贺。秦使公子少官率师会诸侯逢泽,朝天子。」而在描述商鞅法太子傅师之后又补充:「于是法大用,秦人治。」很有趣的一点在于,《秦本纪》的记叙尚存有编年体史书的特点,词汇凝练,记载简要,体现了《秦本纪》作为大事纲领的性质。
这一系列举措及结果在《商君列传》中则记载得更为详细。孝公三年的变法中,《商君列传》除提及奖励耕战之外,还首先记载了什伍连坐制度、小家庭制、禁止私斗、重农抑商,并记述了具体的“赏罚”情况,如“腰斩”“倍其赋”“受上爵”等。对于迁都咸阳后的变法举措,《商君列传》也除提及推行县制、开阡陌、赋税制度之外,额外提出禁止父子兄弟同室居住、统一度量衡的举措。至于变法影响,《商君列传》亦有两处提及。对于秦民:「行之十年,秦民大说,道不拾遗,山无盗贼,家给人足。民勇於公战,怯於私斗,乡邑大治。……其后民莫敢议令。」对于秦国地位:「居五年,秦人富强,天子致胙於孝公,诸侯毕贺。」相较之下,《商君列传》的记载中词汇更为具体、句法上采取排比句式,更具纪传体史书的特征,全面的记叙中更暗藏史家褒贬。
将两文本进行比较,笔者认为,《秦本纪》仅择取奖励耕战、推行县制、开阡陌、赋税制度等措施,而《商君列传》中有更丰富的词汇、更详细的叙述。二者叙述差异的本质是史家写作视角、写作意图的不同。《秦本纪》展现的是秦自僻处西戎到封为诸侯、由微而盛、最终统一六国的历程,从宏观层面探讨代代秦王如何一步一步推动秦的崛起以至一统天下,其体量宏大,故其仅择取变法中对秦富国强兵最直观、直接有效、对后世有标志性影响的措施,省略其余,且侧重从国家、历史的视角展开叙述;而《商君列传》则聚焦商鞅一人,故详细陈述商鞅的变法内容,综合考量其优越之处、务实之处、严苛之处、落后之处,并作出批评,为后世制定国家政策的人提供借鉴。也因此,在《商君列传》中我们能看到更多的视角:如“(不)告奸者”“有(无)军功者”,都是更侧重从普通百姓切身出发来陈述变法措施。
在言及变法影响时也是如此。在国家层面上,皆为宏观,两文都记载“天子致胙”“诸侯毕贺”;但对于秦民,《秦本纪》「法大用,秦人治」是完全从国家角度表现对国家秩序的控制力,而《商君列传》「行之十年,秦民大说,道不拾遗,山无盗贼,家给人足。民勇於公战,怯於私斗,乡邑大治。……其后民莫敢议令。」则提供了更多微观上秦民的具体生存状态与感受。
由此对比,两文的视角与用意就更加明晰了。《秦本纪》的叙事侧重于梳理历史发展的主线、国家命运的起伏,探讨的是秦崛起之历程,故以国家宏观视角、类似编年体的笔触,选取变法中对秦富国强兵、国家发展有显著意义的举措,而略叙其次、更不必提变法中严苛之一面;而《商君列传》作为纪传体人物专题,追求写出历史人物的全貌,故以国家、百姓等更多元的视角,在叙述中用更丰富的词汇,更全面提及其变法措施、综合展示其优越性与不足,从中含蓄表达史家价值判断,为后世制定政策及改革者提供更完整的借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