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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艾什蒂与撒旦的探戈
——《撒旦探戈》读书报告
小艾什蒂是《撒旦探戈》中完全意义上“死亡”的角色，她的死也是理解整部小说的关键。
小艾什蒂是霍尔古什家最小的女儿，父亲上吊自杀，母亲冷漠粗暴，两个姐姐以卖淫为生，哥哥商尼也会和家人们一起虐待她。她躲在鸽子栖居的阁楼里，这是“她自己的帝国”，她在这里观察着家人、与黑猫米库尔相互慰藉。
一、全书的“拆解”——小艾什蒂之死
小艾什蒂之死是这一人物的核心情节。拉斯洛用整个第五章《拆解》讲述了这一故事，这也是书中少见的完整、独立的一章。
这一章围绕着双重“骗局”展开：小艾什蒂的哥哥商尼谎称把钱种到地里能长出摇钱树，欺骗她交出自己辛苦攒的零花钱。怀着对哥哥的崇拜，小艾什蒂无比渴望证明自己能够“胜利”，从而与哥哥一起“征服世界”。该如何证明自己能够“胜利”呢？她将矛头对准了和信任她、比她更弱小的黑猫。于是她又以“一碗牛奶”的骗局，亲手杀死了黑猫。
当她提着黑猫的尸体见到商尼时，她迎来的却是哥哥的嘲笑与骗局的揭穿。她痛苦地跑走，曾经照顾过她的医生也麻木地无视她。最终她提着死猫，独自在一个荒园里吃了老鼠药。
这一章作者命名为“拆解”。当我们一层一层将这一章的故事剥开的时候，我们确实能从中窥探全书的核心。《撒旦探戈》全书情节无非是两个骗子的“骗局”：他们欺骗弱小愚昧的村民，利用村民的信任与希望，假装作村民的“救世主”，最终引向更深的绝望。
而这一章的两场骗局也是如此。哥哥商尼欺骗比自己弱小的小艾什蒂，假装作小艾什蒂的“救世主”，利用小艾什蒂的信任与希望，最终促成了小艾什蒂的自杀。
小艾什蒂欺骗更弱小的黑猫，假装作黑猫的“救世主”，利用黑猫的信任与希望，最终亲手杀死了黑猫。
骗子骗村民，哥哥骗妹妹，妹妹骗猫。拉斯洛通过独立的第五章，构建了一个精彩的三重同构：骗子之于村民，犹如哥哥之于妹妹，又如妹妹之于黑猫。每一层关系中，都浮现出相似的逻辑：弱者对强者的依附，以及对更弱者的凌虐；虚假的信仰如何被制造，又如何被利用。在这样的结构中，恶从国家传导至社会，从社会渗入家庭，最终落定在每一个具体的生命身上。绝望的环境里，没有人是纯粹的受害者——每个人也都成了恶的传递者。小艾什蒂杀猫的一刻，既是她对黑猫的背叛，也是她杀死那个善良、纯真的自己的过程。她听见猫的喘息，看见它的伤痛，感受到它的恐惧，也曾涌起“羞耻和悔恨”——但她还是下了手。那是对腐朽规则的服从，是一次残酷的“成长”：她用这套规则杀死了猫，也杀死了自己身上最后一点柔软的东西。
小艾什蒂杀猫的情节是最清晰、最讽刺的寓言，反映了腐朽的规则会如何腐蚀服从于规则的每一个个体。哥哥骗妹妹、骗子骗村民，这一切也无非是在循环往复地执行规则的罪恶罢了。绝望的环境里，善良不会被保护，只会被伤害、被同化成恶。
二、作为异象与幻觉的“复活”
在《拆解》一章的结尾，作者似乎又以小艾什蒂的视角，为她的死亡留下了一抹“信仰的光明”：
“小艾什蒂已经做好了一切准备……她确信哥哥肯定会注意到她。她自己躺在正中央，舒舒服服地将两腿伸直。她梳了一下额前的头发，将大拇指塞进自己的嘴里，闭上了眼睛。她没有理由感到不安。她清楚地知道，她的天使们已经在路上了。”
这样舒缓、清晰而似乎带有温度的语言，在整本《撒旦探戈》中都仅此一处。全书的语言是凝重、混乱、冷漠、压抑的，因而读到这一段时，我们不由也会怀疑：纯真的信仰，是否真的帮小艾什蒂实现了和解与救赎？
拉斯洛在《意象？幻觉？》中无情地给出了答案：
“尸体恍惚向上升起……后来，当它升到与橡树的树冠顶相平的高度，突然开始摇晃起来，并且抽搐着开始下降，之后重新落到那片空地的中央。”
这一段是两个骗子与哥哥商尼看到的小艾什蒂“复活”的情景。读到这一段时首先会被“震慑”，并一时半会儿容易反应不过来作者在表达什么；但当我们把这段情节与《拆解》的末尾相联系，我们就会发现拉斯洛实际在打破第五章最后的那一抹“美好”。小艾什蒂在生命的最后还相信着上帝与天使，并认为哥哥会“注意到她”、看到她最终被救赎的结局。但拉斯洛在《异象？幻觉？》一章中，用骗子与哥哥的视角给出了小艾什蒂真正的结局：她并没有被“救赎”，而是“抽搐着开始下降”、最终重新被抛弃在“那片空地的中央”。哥哥看到的并不是她被升华的灵魂，而是被唾弃的可怜的尸体。
这一章的标题叫做“异象？幻觉？”。从表面上看，这一标题似乎就是指两个骗子和商尼眼前所见的小艾什蒂“复活”又被再次“抛弃”的超自然现象。但仔细思索却让人毛骨悚然：异象、幻觉，又何尝不实际指向《拆解》的末尾？小艾什蒂死前那温暖的文字、那一抹“信仰的光明”，难道不才是真正的幻觉吗？而她似乎上升却最终被抛弃的“异象”，又难道不才是她悲剧命运最残酷的真实吗？作者进一步昭示：在撒旦的探戈中，希望是虚假的，真实的只有越来越深的绝望。
和小艾什蒂之死一样，这里她的“复活”与再度被抛弃，同样是对全书的影射。这里异象的呈现过程十分值得玩味：尸体先是“恍惚向上升起”，后来却“开始摇晃起来”，然后“抽搐着下降”，最终“重新落到那片空地的中央”。这里的先升后降，也像极了村民们似乎被拯救却最终回到绝望的原地的“欺骗”情节，像极了撒旦“六步前进，六部后退”的探戈舞步。在这个世界，没有神圣的救赎，只有撒旦残酷的循环与倒退的秩序。“异象？幻觉？”的标题，因此也同样指向整本书——所谓的“救赎”，同样不过是异象与幻觉。
三、彻底的死亡
小艾什蒂是《撒旦探戈》中最值得玩味的角色。
她是所有人物中年龄最小的角色，是最弱小的角色，还是唯一一个保留着同情、天真、纯洁的角色，却也是书中唯一一个真正意义上“死亡”的角色。为了向哥哥、向社会证明自己，她先杀死了黑猫、杀死了那个最纯真的自己；随后她又被哥哥抛弃、被医生抛弃、被整个社会抛弃，她怀着对上帝最后的信仰杀死了生命层面的自己；但最后在《异象？幻觉》中，她又再次被上帝抛弃，成为撒旦的探戈中彻彻底底死亡的角色。
作为村庄的新生代，或许在某些段落中，我们能从小艾什蒂身上看到些许打破撒旦探戈循环的希望；但这唯一的希望，也被拉斯洛用最无情的方式彻底抹除了。而新生代的另一代表——小艾什蒂的哥哥商尼，也在对妹妹的无情与对骗子的讨好中，逐渐融入腐朽秩序之中。这种麻木的循环、腐朽的秩序，影射的是上个世纪末匈牙利集体的迷惘：到底路在何方？而《撒旦探戈》以最残酷的方式杀死了迷惘中的希望，给出了最绝望的回答：或许我们早已无路可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