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来这边当老师已经有两年了。学校毕业后，我一直觉得自己能到大城市来当老师是一种幸运。我当初的同学们有很大一部分去了乡下，跟他们交流的时候他们说，镇上什么都没有，苦。那这么看来我这个地方已经是够可以的了，我应该知足才对。
我当然知足了。单位，同事都不错。怎么会想着跑路呢？
但也正因为这里是大城市，这里的学生尤其刺头。不知道是谁教给他们的，上课下课的时候，经常能听到什么“自由”，“freedom”的话。就等着回家呢，一点也不想在学校留着。
作为学生，本职工作不就是在学校好好读书吗？如果连这个都做不到，那就谈不上什么育人了，何来德育一说呢。
一节课快下课的时候，一个学生在下面接话茬喊了个“回家”。“回家？”我放下粉笔，就静静地看着他，“来来来，你先把这道题的辅助线画对了，再跟我谈回家。画不出来你还回什么家？留在学校陪我吧。”
底下的人捂着嘴笑。他理直气壮地说：“我不会。”然后就自动坐下了。作为一个老师，我觉得我们尤为重要的事情就是维持我们的权威。在这个神圣的三尺讲台，如果威严被一个学生掠走了，那还不如扔下书直接走出门去，哪怕给我定一个教学事故，我才不管。
我直接当众发怒了。“你什么态度。这是对老师应有的态度吗？”他说：“我什么态度？你值得我拿出什么态度吗？”
此话一出，我一时语塞。从来没见过这么跟老师说话的，哪怕是在我的学生年代。
我死死攥着粉笔，我都快把粉笔捏成粉末了。教室里顿时陷入死寂。先前还在窃笑的那些同学也都发现了不对劲，纷纷低下了头，唯有他始终仰着头，脸上写满轻蔑，眼中不见半分敬畏。
不过越是这种情况，越要克制住。我深吸一口气，强压着喉咙里的怒火，不愿在全班同学面前丢脸。我用冰冷的语气说道：“下课后到我办公室来。”
下课了，我快步出去。夕阳透过窗户洒落，整个楼层为什么鸦雀无声？我感到精疲力竭。本想平平淡淡度过这一天，为什么要横生事端？遏制课堂上的松散风气，这就不是我应该管的事，我为什么要插那个嘴？我不理他不就好了吗？想来想去，我居然觉得错误在自己身上。
我在办公室坐了十几分钟，心里又气又乱，学生迟迟没来。我起身去班里找，人已经不在了，有人说他回家了，有人说他出去上厕所了。我心里一沉，想着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于是给家长打了电话。
电话一接通，我刚说孩子上课态度不好，想留他教育几句，家长立刻不耐烦起来。语气很冲，直接问我有什么资格放学不按时放人。我说孩子违反纪律，老师管教是应该的，留下来是为了让他认识错误。家长根本不听，只说自己下班赶时间，接孩子晚了耽误一堆事，质问我凭什么随便占用时间，经过谁同意了。
我解释半天，说这是为了学生好，不管教以后更难管。家长越说越激动，说我只会找事，不会教书，耽误他们时间就是不负责任。我怕其他同事听到，就站在办公室走廊里，听着电话里的指责，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原本觉得自己只是尽老师的责任，维护课堂秩序，可被家长这么一说，我整个人都懵了。我没有想为难谁，也没有想故意留孩子，可到最后，错好像又全在我身上。挂了电话，我站在原地，心里又凉又累。明明是学生不尊重老师，明明是我在认真管事，怎么最后闹成这样，里外不是人。
过了一会，那个学生来我办公室了。过了一会，那个学生来我办公室了。他站在门口，没有要进来的意思，也不说话，就那么靠着门框，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我心里本来就憋着气，看见他这副模样，火气更是憋不住。我问他刚才在班里为什么那么说话，他不吭声，低着头，也不看我。我又问他知不知道自己错在哪，他半天才说出一句，不知道。
我耐着性子跟他说，上课要尊重老师，这是基本规矩。他听完，抬眼看我，眼神还是很冲，说他没觉得自己做错。我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觉得胸口发闷。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电话又响了。我心里有点害怕，大概是家长过来问责了，我多希望家长能心平气和地跟我谈啊。接起电话，家长的声音比刚才更急，直接问我到底要把孩子留到什么时候，说在学校门口等了半天，天都快黑了，再不走就要堵车，回家还要做饭，全被我耽误了。
我解释说，我在和孩子沟通问题，教育需要一点时间。家长根本不听，声音越来越大，说教育不是靠留学生，是靠老师好好上课，留着孩子不让走，就是老师没本事管不住学生。
我站在办公桌旁，孩子就在我面前站着，电话里家长不停指责指责，他总有道理，我一句话也插不进去。我看了一眼面前的学生，他好像听见了电话里的声音，头埋得更低了，但是脸上依旧没有一点认错的样子。
我突然感觉到一种极端的无力感。我管学生吧，不对。我留学生吧，不对。我好好说话吧，也不对。那我到底该怎么做，才算对呢？难道真的是像我说的那样，我就不该插手，我就不该说他，到点打卡下班就完事了吗？挂了电话，我看着学生，沉默了很久。最后我只说了一句，你走吧，回家吧。他没说话，转身就走了，连一句老师再见都没有。同事们默不作声，我不知道他们是明哲保身，不给自己惹火上身，所以不说话，还是同情我的遭遇，用沉默当一种安慰的回答。
我坐在椅子上，窗外一点点暗下去，心里也空落落的。我当初那么想来大城市当老师，现在却一点都不明白，自己到底在坚持什么。明明是尽职尽责，最后却像我做错了所有事。
那我还能怎么样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