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表哥从国外回来,我们去机场接表哥和嫂子。我们有好几年没见了,上一次见的时候可能还是两三年前,他们在国内举办了两场婚礼,然后又在国外举办个婚礼。再上一次,可能就是七八年前,他第一次踏上异国他乡土地的时候。
今天去了我表哥家。我感觉我表哥过了这么多年,人一点都没有变。还是当年那个样子,还是当年那个脸,还是当年那个心。表哥这个人,从小就认真,家人们都这么说他。对我,家里面人就说:“从小就聪明,但没那么刻苦。”我听到就感觉不是滋味,但是又不知道怎么说。
我记得小时候去大姑家,经常看到他坐在书桌前写作业。当时我还比较小,不知道他作业到底多少,只知道他一写就是一下午。大姑脾气又急,觉得他学得慢,经常训他。我在旁边看着,有时候觉得他挺可怜的,有时候又觉得他活该,谁让他学不会呢?但现在想想,那种认真是天生的。他不是装出来的,不是摆给谁看的,可能他就是这么一个人。
他带我去他的书房,我想看看他现在写的论文。他先说让我坐沙发上,我看着沙发上刚收拾好的痕迹,嗯,特地为我准备。说实话,那些公式我看不懂,英文也读得费劲。我就问他说:“这个东西写得这么浅显,是不是有点水?”他说:“这个东西就是要讲的很清楚,梳理的很清楚,才能体现出逻辑。真正水的论文在这方面更多的只是一笔带过,然后讲自己的话,一点也不精细。”
他讲得很认真,一项一项地给我解释,说这是在研究什么,为什么要这么设计实验。虽然我和他专业不相同,但是涉及到一些很常见的东西,我还是能看懂的。我看着他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英文字母,偶尔出现几张图表,突然觉得自己离这些东西好远。我在国内只听说,本科论文是水的,研究生论文也是水的,学的东西好像都是过时的,都是别人玩剩下的。我就问他:“你会在数据里面自己捏造一些吗?”他说他不搞这个,没有意义。
他问我最近在忙什么,我说就是放假啊,偶尔做点小项目。我也常常学习一些人工智能相关的东西,希望能在机器学习上,不说掌握多少技能,至少不落后于时代。他点点头,没说什么,但我能感觉到那种沉默里的距离。或许对他来说,他并不是这个意思,他只是觉得我们专业不相通,这方面没有共同语言罢了。
我想他应该不会有任何坏心思。从小我就很难在他身上找出“坏人的特点”。我不是说缺点,任何人都是有缺点的,我只是说他身上可能正气十足,比我见过的任何人都足。
大姑今天也在,看到我很高兴,我看到她却高兴不起来。她老了,头发白了很多,但精神还好。我记得年轻的时候她是我们家最好看的,无论什么化妆品、保养品,都是最好的、最顶尖的。而且食物管理非常严格,小时候跟她住过一段时间,每天吃的都是那种黑米饭,营养粥,一点垃圾食品都不给我吃。
说起表哥,她脸上那种骄傲是藏不住的。她说当初供他出国,家里确实费了不少劲,但值得。我大姑夫是干部,工资还算可以,不是特别高,但家里有些积蓄,加上大姑会理财,日子还算宽裕。小时候去他们家,总能吃到好东西,有新科技玩,我是说跑步机、微波炉、智能马桶、浴缸这种。那时候没觉得有什么,现在回想起来,才明白那是一种底气。不用担心钱,可以专心做自己想做的事。
我家不一样。爸妈都是普通工人,供我上学已经尽力了。我不是抱怨,他们对我很好,我要什么只要买得起都会给。但买得起和随便买是不一样的。即使他们给我承诺,支持我的所有决定,满足我的一切想法,我也不能那么做,虽然他们顶天立地,但也容易溃于蚁穴。一点小小的经济压力,对我家来说都可能会产生很大的动荡。
我不敢想出国的事,费用太吓人了。有时候刷到留学生活的视频,看看就好,不会真的去计划。表哥说他导师跟他还有什么博后的项目,听不懂,他说他还没决定,可能想先工作几年。我说那挺好的,他说是啊,选择多一些。我知道他说的选择和我说的选择不是一回事。他的选择是去国外高薪还是去国内高校,是留加拿大还是回国。我的选择是就业还是考研,是留在偏僻海角还是回到家乡。
我没得选择,我没有那么雄厚的财力,没有那么高远的目光。
下午我们出去买东西。表哥说想去小时候常去的商业街,去逛逛。我们先买了糖葫芦,他喜欢吃山楂的,但是我更喜欢吃葡萄的,我说这葡萄的也不错呀,没核,而且很好吃,他说加拿大买不到这个,回来要多吃几次。我说那边不是什么都有吗,他说有是有,但不是这个味。我想也是,有些东西不是食材的问题,是氛围的问题。然后买了臭豆腐,他吃得比我还香,说就想这一口。我们在路边站着吃,路过的人看我们,他也不在意。我们站在那里,感觉有点尴尬。我觉得他变了一些,以前挺注意形象的,现在随意多了。可能是出国久了,不在乎这些了。
回去的时候,天有点阴。大姑打电话来说可能要变天,这边春天风沙大。我没当回事,北方长大的人,对沙尘暴没什么可怖的。
到了他家,刚把东西放下,就听到外面风声起来了。一开始不大,就是普通的刮风,后来越来越响,听着就像外面好像有汽车在按喇叭似的。表哥去检查窗户,说关好了应该没事。大姑夫说:“这风沙多大呀!”但我发现一个问题:如果把窗户完全关死,声音就小很多,几乎听不到,如果完全打开,风直接灌进来,声音反而没那么尖锐。最难受的是那种半开半关的状态,窗缝漏一条缝,风灌进来的时候发出尖利的呼啸,而且声音会变大,特别刺耳。
我跟表哥说,我觉得人和人之间是有差距的。他抬起头看我,等我说下去。我说不是那种努力就能弥补的差距,是起点就不一样。你从小就知道自己要什么,有人支持你,你可以一直走下去。我小时候只知道要考高分,但考高分为了什么,不知道。现在知道了,又够不着了。他说你怎么知道我就知道自己要什么,我说我感觉的,你做研究那么认真,不是被迫的,是真的喜欢。他想了想说,也许是吧,但也不是一开始就知道的,试过很多才确定的。我说我连试的机会都没有,或者说,试的成本太高,试不起。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其实他也焦虑,怕做不出成果,怕毕不了业,怕让导师失望,怕将来找不到好工作。我说你这属于高级焦虑,我这属于低级焦虑,不一样。他说焦虑就是焦虑,没什么高级低级的。每个时期每个人都有焦虑,他说像我这么大的时候,他也跟我有一样的焦虑。我没说话,觉得他说得对,又觉得不对。他的焦虑是在一定基础上的,我的焦虑是不知道基础在哪。
风还在刮,那种半掩的窗缝偶尔发出尖锐的声音。我起身去把窗户完全关紧,世界突然安静了很多。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想那个窗户的事。半掩窗屏风声厉,也许说的是一种状态。要么彻底打开,就让风没有任何阻拦地进来。要么彻底关死,守死自己这一边,安静。但是千万不要半掩不掩的样子,想关上但是又力不能及,想打开但是却不甘心,那样的人生应该是比较不痛快的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