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6点10分。
外卖骑手李明将电动车拐进老小区。通往天台的铁门虚掩着,风一推,就发出尖锐的声音。他只是顺手来帮住户取忘在天台的钥匙,却在最后一级台阶的转角处发现了她。她瘫软在地,一动不动。
“王太太?王蒙?”
他喊了两声,钥匙被他攥在手里。女人蜷缩在楼梯上,周围散落着线圈笔记本,笔芯断了的圆珠笔,可能是刚摔断的。还有,她手指紧握着半空的粉色奶茶杯。塑料杯壁上有一些冷凝水珠。
十五分钟后,警笛声逼近。
“氰化物,微量,但致命。”老法医老陈嘀咕着,用镊子从杯沿夹起一点微末,“奇怪?毒只在杯口内沿,不到一平方厘米。茶水里没有,外壁也没有。”
刑侦队长林峰接过物证袋,拇指轻轻触碰一下草莓奶盖的残留物。封口膜被撕开了一道歪斜的口子,像是指甲划开的,不是吸管插的整齐圆孔。
“有什么特别的?”他问警员苏晓。
“这是什么人啊?吝啬到一分钱都要计较,”苏晓边将文具装袋边说,“每天下午都上天台来对账,精确到毛。她还有个习惯:从不直接用吸管捅破封口膜。先撕开一个小口,舔掉沾在封口膜内面的奶盖,说这才是正确喝法。”
“?”
林峰环视天台:只有耷拉的仙人掌,还有开裂的水泥地,以及俯瞰小区多少年的生锈栏杆。这个时间点,通勤的都回了家,孩子在楼下玩耍。没人用这冷清的天台。
“监控?”
“下午3点50分,她独自带着奶茶和一袋文具上来。门一直关着,直到李明发现她。而且,锁是坏的,一推就开。”
楼下,小区门口,“甜心奶屋”奶茶店的招牌有点引人注目。一个扎马尾的女人正利落地擦拭柜台。
“查过店里了?”
“奶茶下午3点30分在APP下单,骑手3点45分送到她文具店,她签收后直接带上来了。店主张莉,三十四岁,王蒙的死对头。王蒙的店饮料卖得便宜。上周两人在街上大吵,张莉放话要让王蒙'吃不了兜着走。会不会有关联?”
“不在场证明?”
“滴水不漏。下午3点到5点,一直在两个摄像头监控范围内。只在3点40分离开去倒垃圾——两分钟,回来时奶茶还在柜台上。”
林峰走到王蒙那个鸽子笼般的小店:十平米塞满作业本,冰箱里面的冰淇淋半化了,而且噪音还很大。收银台上摊着昨天的最后一条账目:“冰红茶,售出,2元”。玻璃柜台下压着一张撕破的结婚照,男人咧着嘴,笑得不怀好意。
“离婚了?”
“一年前。前夫周凯——无业,赌鬼。为争这个店打过官司,输了,扬言要毁了她。但他下午3点就在三公里外的网吧上网登录,监控证实了。”
超市老板赵磊也因文具降价的事和王蒙吵过架,但下午4点他正在清点配送货物,有单据和监控为证。
三个嫌疑人,三份完美的不在场证明。凶手知道王蒙会舔舐杯沿,于是将毒下在那一点表面上。看来他绝非冲动犯罪。
回到甜心奶屋。张莉正在摇一杯奶茶混合液。林峰进去时,她的笑容闪烁了一下。摄像头覆盖了柜台和操作台,几乎没有死角。
“再描述一遍经过。”
“3点30分下单,3点35分做好,放在柜台角落,骑手3点45分取走。我3点40分出去倒了趟垃圾。过了两分钟,回来时奶茶还在那儿。”
林峰的目光定在她右手上。她的食指和中指戴着亮闪闪的银色美甲贴片,边缘磨得发亮。
“做指甲了?”
“小本生意——形象重要。昨天刚做的,不便宜。”
“可以取下来看看吗?”
张莉脸色一白。她拿来卸甲水和棉签棒,苏晓轻轻揭下了贴片。每片贴片内侧都有一丝透明的粘性胶体痕迹。
“查她背景,看有没有接触氰化物的渠道。”林峰下令。
晚上9点,案情板上贴满了照片和时间线。
张莉,应用化学大专学历,曾在农药厂质检实验室工作,厂内有氰化物储存——管理严格,记录显示无缺失。
周凯连氰化物和糖都分不清。
赵磊没有化学相关渠道。
这时实验室打来电话:张莉美甲贴片内侧的氰化物残留,在形态和浓度上与杯沿上的致命微末吻合。在她家的冰箱里,发现一个藏匿的氰化物溶液小瓶,上面只有她的指纹。
林峰拍案:“抓人。”
“但她根本没在监控下碰过那个杯子。”苏晓提出质疑。
“我们被那两分钟的倒垃圾时间给骗了。下毒就发生在她放下杯子的那一瞬间。”
他圈出监控截图:张莉戴着一次性手套,拇指和食指捏着杯口边缘,将杯子放在柜台上。
“她事先将氰化物涂在美甲贴片内侧狭窄的边缘上。在封口、拿握、放下杯子的过程中,毒素就沾到了杯沿。一瞬间,不露痕迹。然后她离开去倒垃圾,迫使我们在那120秒里寻找一个不存在的访客。”
凌晨2点,警员踹开了张莉租住处的门。她坐在梳妆台前,正用力擦着指甲上的胶,旁边的卸甲水瓶倒了。
“你们没有证据……”
“封口膜上的指纹,你指甲上的毒物残留,你冰箱里的瓶子。别说了,先回公安局再说吧。”
她的肩膀垮了。
“是她毁了我……”张莉啜泣道,“我为那个店拼死拼活,她压价,跟孩子说我的茶是掺了糖的毒药,说我撑不过这个月。我前夫为了个开小卖部的女人离开我!我一看见她,眼就红了。我只想吓吓她……没想到她真的会舔那个边……”
警车灯一闪一闪的,红蓝两种颜色在夜幕下格外亮眼。道路两侧有多少观众在围观这一出好戏?林峰站在小区门口,看着甜心奶屋的招牌渐渐模糊。毒物已从塑料杯上拭去,但有些污迹,一旦沾染,就再也无法抹除。
第二天,大家都乐乐呵呵的,无人知晓昨日黄昏谁人见证了一场精准的谋杀。只有林峰知道:杯沿上的毒药已从证据中消失,但其幽灵,将长久萦绕在哪一个人的唇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