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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期我们提及,《九歌》以楚国民间祭歌为基础,并加以人性化改写,赋予祭祀、神灵以人性,具有生活化气息。
《九歌》的第二篇写的是云神(云中君)。不同于东皇太一高高在上的天尊形象,云中君因云可化雨,故更显亲切。这一特征使《九歌·云中君》相较于前一篇更具人的情感与思索。接下来我们就把这首诗呈现出来:
《九歌·云中君》屈原
浴兰汤兮沐芳,华采衣兮若英。
灵连蜷兮既留,烂昭昭兮未央。
蹇将憺兮寿宫,与日月兮齐光。
龙驾兮帝服,聊翱游兮周章。
灵皇皇兮既降,猋远举兮云中。
览冀州兮有余,横四海兮焉穷。
思夫君兮太息,极劳心兮忡忡。

“浴兰汤兮沐芳,华采衣兮若英。灵连蜷兮既留,烂昭昭兮未央。”
灵:指云中君。连蜷:舞蹈时的婀娜姿态。
留:停留,即云中君已降临、停留。
烂:灿烂。昭昭:明亮。未央:无边无际。(《老子》:“荒兮其未央哉”)
作为祭歌,《九歌·云中君》开篇依然描绘祭祀场面。但较于前篇对东皇太一的盛大祭祀,《九歌》对祭祀云中君的描述则更为简洁。
首二句简明描述了祭祀前的准备。祭祀的巫师先在兰草汤池中洗浴,再穿上如花般华彩的衣裳。这两句依旧动用了嗅觉与视觉,率先将读者引入诗之情境中,并强调出群巫的虔诚、祭祀的神圣。较于祭祀东皇太一时的满身玉饰,这样的装扮显得相对轻松,也更亲切。
在隆重的祭祀中,云中君正式登场。伴以华丽舞姿,云中君于神坛降临,光芒万丈。“连蜷”二字率先表现其轻盈特征,“昭昭”叠词的运用突出了云中君的光明和辉煌,以恢弘的气势引出下文。

“蹇将憺兮寿宫,与日月兮齐光。龙驾兮帝服,聊翱游兮周章。”
蹇jiǎn:发语词。憺dàn:安详。寿宫:神坛,供神之处。
聊:姑且。周章:周游往来。
这四句以云中君的口吻,写云神之姿态。
前二句写云暂停的样子。先用一个“憺”字,使云之平静有神之庄重之意。“与日月兮齐光”虽是描绘常见的云透着日月之光的景象,却用了十分恢弘的笔墨,使这一常见之景也变作云中君英姿之一幕,体现了《楚辞》场面盛大的艺术风格。
后二句写云之动态。云中君穿着帝服,驾龙于四方驰骋。前二句的庄重、凝滞,以及先前诸多恢弘场面的铺垫,在这一刻得以爆发。“龙驾”“帝服”对云中君之形象作直观描写;先前静态情景衬托之下,“翱游”二字的动感尤为突出。
此四句中,作者用更为直接的笔墨,让读者对云中君有了直观印象。从这一点来看,云中君的形象已经比上一篇的东皇太一更加丰富。此外,此四句中云中君的形象、姿态均取材于现实生活的自然景象,这一艺术特色我会在总结时详细评述。

“灵皇皇兮既降,猋远举兮云中。览冀州兮有余,横四海兮焉穷。”
灵:此处指云中君。皇皇:同“煌煌”,辉煌光大的样子。
猋biāo:犬奔跑的样子,引申为迅速。远举:远飞、高飞。
冀州:全中国。横四海:飞行天下。
这四句重新以巫师之视角,歌颂云中君驰骋四海的姿态,亦是对上句“聊翱游兮周章”的延展,将诗歌内容推向高潮。
云中君灿烂辉煌地降临人间之后,突然又直冲云中。“既”与“猋“二字的连用,从巫师(人)的视角表现出动作变化的迅猛无常。“远”字言其翱游之远,“举”字言其飚飞之高。这一段对动作迅速变化的描写,不仅突出了云中君的辉煌神伟、天气的变化莫测,也暗暗流露出了人们对云中君的不舍。
云神于空中俯瞰,全中国尽收眼底;在天地各处飞行,光辉普照四方、无穷无尽。此二句对仗精彩,“览”与“横”一静一动,“冀州”承接“四海”并加以延展。“有余”“焉穷”彼此互文,前者为肯定语气,后者为反问语气,语气的变化既丰富了阅读体验,也加强了表意,凸显了云中君的神通广大,传达出人们对云神的崇拜。
这四句是对“聊翱游兮周章”切换巫师视角的描述,因而比云中君本身视角更为详细丰富,也更为震撼、具有情感色彩。如果说“聊翱游兮周章”是先前诸多铺垫爆发的一瞬,则此四句是那一瞬涌现的万般异彩。

“思夫君兮太息,极劳心兮忡忡。”
夫fú:助词,无义。君:此处指云中君。太息:叹息。
劳心:心绪烦劳,难以平静。
思念云神,叹息连连;心绪烦乱,忧心忡忡。诗歌对云中君神采英姿的歌颂,在巫师直抒胸臆的一声长叹中徐徐而止。
“忡忡”二字叠词结尾,声律优美,读起来就像是那声长长的叹息,也让这首诗余音绕梁。
这一声叹息中有着怎样的意蕴呢?云能化雨,云中君象征着生产与生活的重要动力。何时他能再度降临?当时楚人并无确切答案,故只能思念、叹息、忧心忡忡。此外,在云神的神通广大、变幻莫测之下,人之生命又显得如此渺小脆弱。或许这一声叹息中,亦含有“望洋兴叹”之意吧。这样的结尾如点睛之笔,十分真挚地将诗人的情感传达了出来;又意味深长,言有尽而意无穷。

整体来看,《九歌·云中君》采用了“巫师迎神→云神高歌→巫师颂神”的三段结构,首尾从巫师视角迎神、颂神,中间四句则是云中君的口吻自我咏叹,这一结构略似西方古典音乐的“ABA”三段式结构(呈示-展开-再现),层次清晰,不同视角的不同用词形成对比,多角度展现了云中君的神采。尾六句切换回巫师视角,将诗歌推向高潮。通过这种方式,该诗全面展现了迎神→神临→离别→思神的全过程。
在多角度的描绘之下,云中君的形象较之上一篇的东皇太一更加丰富。这一点我在前文多次提及,不复赘述。
在上一篇的赏析中,我们提到:《九歌》的一大鲜明特征是人与神的共处相融。本诗通过绮丽想象,将日常生活中云的各种状态(静态、动态;穿行、飘散)都加以人格化和神化,这些云的常见景象都成为了云中君的英姿,表现出云神与日常生活的紧密相连,神奇绮丽,可谓“艺术来源于生活,又高于生活”。
同时,虽然依旧是祭歌,这首诗却融入了更多人之情感,甚至在结尾处出现了巫师的直抒胸臆、意味深长的一声叹息,更强化突出了作为《九歌》灵魂的“人性”。
我们将这首诗再度呈现一遍:
《九歌·云中君》屈原
浴兰汤兮沐芳,华采衣兮若英。
灵连蜷兮既留,烂昭昭兮未央。
蹇将憺兮寿宫,与日月兮齐光。
龙驾兮帝服,聊翱游兮周章。
灵皇皇兮既降,猋远举兮云中。
览冀州兮有余,横四海兮焉穷。
思夫君兮太息,极劳心兮忡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