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村子里的人,当时都没怎么见过电视机。一个大屁股顶在后面,新奇玩意。
至今我都还记得那台电视机是如何走进我们家的。那时节,邻里间的消息传得特别特别快。爷爷一辈六兄弟每人掏出皱巴巴的一百元钱,将那台约十二寸的黑白电视机请进家门时,整个村子都好像在围着我们家转。
它被安放在堂屋正中的粮食柜上,黑灰色的身躯方方正正。屏幕有多大呢?我精确测量的结果是不过两本数学课本拼起来那么大,但现在看来可能要稍微大一点。头顶两根银色的天线可以伸缩,每回家里人都担心我吧我把那个玩断了。最惹眼的,是那个大屁股,看起来沉甸甸,圆滚滚地蹲在柜面上,温顺的让我不禁摸摸。
室外也需要连天线,天线顺着房梁攀上屋顶,高高地挑着一根木杆。别人常提到电视里面能看到别人,我常想,这么小的屏幕,如何装得下腾云驾雾的孙悟空,那不得把电视捅破了吗?而且,电视屏幕里面的世界,为什么我就是进不去呢?
每日傍晚,六点钟声未落,孩子们便揣着板凳从四面八方聚拢来。堂屋很快被挤得水泄不通。长条凳、方凳、高高的木板凳,还有调皮的孩子猴儿似的攀在我家的木梯上。
稳压器通电时发出“嗡”声,大家等待时的沉闷在这一瞬间都消散了,注意力集中起来。接着电视机沙沙地响起来,又发出一种“吡~嘶~”的怪声。这是在准备,准备讲述一个漫长的故事。哥哥小心地转动旋钮,屏幕上的雪花点渐渐退去,画面如同水中显影,慢慢清晰。
想看电视可没说的这么轻松,每回多多少少都会出现点问题。
信号总是不太听话。遇到天气作怪,屏幕上便绽开大片的雪花,声音也夹杂着刺耳的杂音。这时就需要有人去转一转天线。有时手一碰,图像便奇迹般地清晰了,手一松,又恢复原样。于是我们几个孩子便轮流用手扶住天线,一直叫唤着该轮到别人了。
记得有一次看一部电影,不记得是什么了,正到动人处,画面突然扭曲成条纹。负责扶天线的我急得满头大汗,却不敢松手。邻居王婶笑道:“让他扶着吧,咱们听声儿也成。”
屏幕里的人,悲欢离合,却在我们心里面投射出了千人千面。
现在想来,那台电视机不过是个方盒子,真正鲜活的,是围聚在它周围的人们的气息。大人们会带来刚从地里刨出的凉薯,煮好的红薯,或是新摘的花生毛豆。我们这些孩子则挤作一团,为电视机里水手力大无穷而欢呼,为动画片中出现咒语而痴迷。
动画片里的世界是简单的,好与坏泾渭分明。我们总是急切地问大人:“这个是好人还是坏人?”对于好人,我们心生钦佩;对于坏人,则咬牙切齿,恨不得冲进电视机里打上一拳。我们也很期待电视里出现的是真的,总觉得这些人都是现实生活中的。而直到大人打破我们说,“这些都是演的”时,我们总感觉:怎么可能?这就是真的。
夏天的夜晚,电视机的光亮明明灭灭地映在每个人的脸上,像是一场集体的梦境,萦绕、牵索。那光影里,有母亲纳鞋底时飞针走线的影子,有父亲吐出的烟圈,有奶奶摇着蒲扇为我赶蚊子的手。电视里的人物在说话,电视外的人们也在说话。讨论剧情,拉扯家常,偶尔为某个情节争得面红耳赤。在这光影交错中,人与人之间的情感静静流淌,温暖而真实。
这大概是我童年中印象最深刻的东西。
最难忘的是看《西游记》的夏日。帮家里干完力所能及的农活后,我们便能心安理得地守在电视机前。孙悟空七十二变,我也想像他一样,拔一根猴毛,就能变出一个真身。而猪八戒的憨态让我们发笑,我们总觉得他呆呆的,木头脑袋。当片头曲“噔噔噔噔”响起时,整个堂屋顿时鸦雀无声,大家都不说话了,专心看电视了,只有电风扇在那转着。那个黑白的西游记,却比后来任何彩色版本都更加深刻地印在我的记忆里。
透过那个小小的屏幕,我知道了山外有山,城外有城。它像一扇窗,让生长在黄土高坡上的孩子,望见了远方的风景。虽然那些风景是黑白的,但在想象中,它们比任何色彩都更加绚烂。
然而新鲜劲儿过去后,电视机也渐渐显露出它的复杂性。我开始发现,电视里的世界与身边的世界并不完全相同。电视中的人非善即恶,可现实中的邻居,哪个偷摘我家梨子的二狗子,昨天却帮我修好了自行车。电视里的故事总有明确的结局,可生活里的难题,比如田里的野草,割了一茬又长一茬。
有一次看《封神榜》,看到妲己陷害比干,我愤怒地要去踢电视机。爷爷拉住我说:“不是有句话说嘛,戏文是戏文,生活是生活。”我不解地问:“那为什么还要看戏文?”爷爷沉吟片刻,说:“戏文是把生活熬成了汤,有滋有味,但解渴还得喝清水。”那时我不懂爷爷的话,现在想来,他是在告诉我,电视里的故事是浓缩的人生,而真实的生活需要慢慢品味。
我不懂啊。生活能有什么可品味的呢?
时光流逝,村里的黑白电视机渐渐多了起来。我家堂屋不再是人潮涌动的唯一中心。又过了几年,那台大屁股电视机终于退休,取而代之的是一台彩色电视机。新电视画面鲜艳,声音清晰,再也无需人手扶天线。
可我却莫名怀念起从前。全村的男女老少挤在一起,分享着简单的快乐时,那台黑白电视机所承载的,早已不只是影像,而是一种朴素而深沉的联结。一台电视机就能让全村的人心往一处想去,那能不让人感慨吗。
史铁生先生在《病隙碎笔》中谈到残疾与局限,说到正是身体的禁锢,让他的精神得以走向更深远处。那个忽然间,我有点理解那台“大屁股”电视机的意义了。它的局限,也就是黑白色彩、不稳定信号和笨重体型,恰恰成就了它的丰富。因为画面是黑白的,我们需要调动想象来填补色彩,因为信号不稳定,我们学会了合作与等待,因为它笨重难以移动,它成了家庭生活的中心,将人们聚集在一起。
史铁生说:“就命运而言,休论公道。” 那台电视机又何尝不是?它生于一个物质匮乏的时代,却在这个局限中,绽放出独特的光芒。它无法选择自己的命运,却以自己的方式,参与并改变了许多人的命运。
现如今,超薄电视挂在墙上,宛如一幅我们随意控制的画,可以随时点播任何内容,快进、回放、暂停,一切尽在掌握。可我却再找不到当年那种整个家族、整个村落共同分享一个故事的温度。进步带来了便利,也带走了什么。
或许,这就是一种文明的辩证。总是在得到什么的同时,也失去着什么。
前些年回老家,在储藏室的角落里又见到了那台“大屁股”电视机。它的屏幕蒙了厚厚的灰尘,天线也锈迹斑斑。我都不敢试着通电,怕它炸开,也怕它没反应。我想,就让它真正成了一具文明的化石吧。母亲说要把它当废品卖了,我却没有同意。我内心里,一直像小孩子一样抗拒着离开它,或者说,离开她。
它确实老了,笨重了,过时了。但它的“大屁股”里,装着一代人的童年,装着一个时代的记忆,装着我爷爷奶奶在世时的音容笑貌。这些记忆,已经与我的生命融为一体。有时候我想,每个时代都有它的“大屁股电视机”——那些看似笨拙、不够完美的器物,却以其特有的方式,滋养了我们的精神,塑造了我们的共同体记忆。
窗外,夜色渐深。我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夏夜,堂屋里坐满了人,电视里正放着《西游记》,爷爷奶奶坐在最中间的位置,我和小伙伴们挤在前面。电视屏幕上雪花点点,图像时而模糊,但没有人介意。那台电视机发出温热的、嗡嗡的响声,与屋外的蝉鸣应和着,这何尝一首古老的歌谣,传唱千年的历史。
就命运而言,休论公道。但那台电视机确曾让我们看见:黑白的只是屏幕,生活的本质,从来都是彩色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