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开始我认识他是在记者站,当时他是整个办公室里面最年轻的记者。也正是因为年轻,主任就把我安排给他。在他的手下当实习记者,我感觉自己过得很快乐。他对我要求不那么严格,和我们学校去那里的其他记者不一样,我不用每天都在酒店里面整理素材、写评论,我每跟他们谈起这个,他们总说“苦死了,好久没睡了”。
他让我叫他老师。办公室其他人都这么叫,但他说,就我俩的时候,不用。
他确实不像老师。早上我啃着包子进办公室,他已经在看昨天的报纸,脚搁在旧抽屉柜上。看见我,下巴抬了抬,示意墙角的热水壶:“水刚开,要泡自己倒。”
我第一次跟他出去,是去一个老社区。居委会说有几户人家不同意装电梯。他蹬着一辆旧自行车,让我坐后座。路不平,颠得我差点摔下去。他头也不回:“抓紧点,摔了医药费自己出。”
到了那儿,他让我去听。几个老人坐在花坛边说话,声音很大。我站旁边听了十几分钟,回来告诉他,三楼那户嫌吵,二楼那户说挡光。他问:“四楼那家呢?”我说没说话。他看了我一眼,自己走过去,蹲在一个一直没开口的老太太旁边。他递了根烟给旁边的大爷,自己没抽。过了会儿,他回来了,说:“走吧。”
回去的路上,他蹬得很慢。快到时,他说:“四楼那家,老太太瘫痪七年了。她说,装不装都行,反正她也下不去。”我没说话。他又说:“但她说,要是装了,她女儿回来看她,就不用爬楼爬一身汗了。”
后来那篇稿子发了,很小一块,在民生版右下角。他写的,但署了我的名。我拿着报纸看,他把报纸拿过去,折了两下,塞进抽屉:“再看也看不出花来。下午跟我去趟批发市场。”
批发市场凌晨三点开市。他两点半在楼下等我,递给我一件他的旧外套:“穿上,冷。”市场里灯火通明,人声混杂着车声。他让我看那些进货的人,看他们怎么搬货,怎么讨价还价,怎么看秤。有个卖菜的大姐,一边捆青菜一边打哈欠,眼睛红红的。他过去买了把青菜,问:“今天菜价怎么样?”大姐说,不行,下雨,菜都烂在地里了。
回来时天刚蒙蒙亮。他问:“看出什么了?”我说,挺辛苦的。他点点头,没再说话。后来我写了个小片段,他看了看,说:“只写了辛苦,没写为什么辛苦。”我改了两遍,他还是摇头。最后他重写了一遍,很简单,就写那个大姐捆菜的绳子,是红色的,和她围裙一个颜色。他说,女儿中考前,她特意买的红绳子,讨个吉利。稿子没发,但我觉得,他写得好。
他抽烟,但很少当着我的面抽。有一次我们在街边等采访对象,他摸出烟,想了想,又放回去。我说,你抽吧。他说,算了,对实习生影响不好。他自己也才毕业三年,说这话时,自己先笑了。
办公室有个老记者,总让我帮他整理录音。一整理就是一下午。他看见了,会走过来,敲敲我的桌子:“你的事做完了?”我说没。他就对那老记者说:“她手头有活,你自己弄吧。”老记者不太高兴,但也没说什么。他走开时,低声说:“自己的事要紧。”
有次我感冒,声音哑了。他让我在办公室待着,自己出去了。回来时带了盒润喉糖,放我桌上,什么也没说。下午他问:“好点没?”我说好点了。他说:“嗯,明天要去乡下一趟,路远,起得来吗?”
他教我的东西都很具体。比如采访本要小,能放进口袋;笔要两支,一支会没水;见人先问贵姓,再说自己是记者,别一来就掏本子。他说,你是来听人说话的,不是来审人的。
实习快结束时,有个大点的采访,关于旧城改造。他带我去了。拆迁办的人很客气,泡了茶,说了很多规划。他一直听,很少问。出来后,他没回单位,骑车带我去了那片要拆的老街。有个剃头铺子还开着,老师傅在给人刮脸。他走进去,坐下了。老师傅问:“理发?”他说:“剃个头。”剃完,他问:“这街要拆了,您去哪?”老师傅说,不剃了,回老家带孙子去。
那篇稿子,他让我先写。我写了两天,改了五遍。他看完,说:“可以了。”那篇发了,在二版。他把我名字放在前面,他名字在后面。报纸出来那天,他买了两份,给我一份:“收着吧,第一篇。”
实习结束那天,办公室老师一起吃饭。他们让我说两句。我说,谢谢老师,学到很多。大家都笑了,说场面话。他没笑,低头吃菜。散的时候,他走最后,递给我一个笔记本,黑色封皮,边角磨得发白。他说:“以前用的,剩几页,你拿去记东西吧。”
我翻开,里面是他的一些采访记录,字很潦草,有些只有他自己看得懂。最后一页,他新写了一行字,笔迹清楚:
“多看,多听,少说。记着。”
我点点头,想说点什么。他已经转身走了,背对着我挥了挥手。
后来,我再没见过他。听说他去了南方一家报社,还是跑民生。那个笔记本我一直用,用到写完,也没再买新的。有时候,在街上看到骑自行车的人,我会多看两眼。虽然知道不是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