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第一次接待我们,我们也是第一次来到这个世上。忙忙碌碌的,忘了那场大雨、那次夕阳,忘了那个窄巷、那枚硬币。一清晨六点半,铃声准时响了。那种铁皮闹钟的响,金属的,不依不饶的。我闭着眼睛,手在枕头边上摸,摸到那个方形的塑料疙瘩,按下去。声音停了,寂静突然涌进来,灌满耳朵。天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窄窄的一道,灰白色。楼外传来送奶车的声音,玻璃瓶碰撞,哐啷哐啷,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这声音每天这个时候响,比闹钟晚五分钟。我数着那些哐啷声,数到十七下,声音拐过街角,听不见了。母亲在厨房。油锅滋啦一声,煎蛋的香气顺着门缝钻进来。接着是抽油烟机的轰鸣,低沉的,持续的,盖过了其他所有声响。我坐起来。被窝里的热气一下子散了,冷空气贴着皮肤。毛衣是母亲昨晚放在暖气片上的,烘得又松又软,套进去时,羊毛蹭着脖子,微微的刺痒。袜子蜷在鞋里,棉的,洗过很多次,布料变薄了,脚趾的位置有点透光。二卫生间镜子蒙着一层水汽。昨晚谁最后洗澡了,热气还没散尽。我用手掌抹开一片,看见自己的脸,额头上有一道枕头的压痕,头发朝四面八方翘着。水龙头的水很凉,冬天自来水特有的那种硬邦邦的凉,泼在脸上,整个人一哆嗦。牙膏是薄荷味的,绿色膏体挤在牙刷上,像一小段脆弱的植物。刷着刷着,嘴里起了泡沫,白色的,越积越多,从嘴角溢出来一点。我低头吐掉,看见水池边缘有一点黄色的水垢,怎么擦也擦不掉,成了这间屋子的一部分。父亲在客厅看新闻。电视机是老式的那种,显像管的,开机要等十几秒才出图像。主持人的声音四平八稳,播报着遥远城市的天气和更遥远国家的会议。那些地名和数字在早晨的空气里漂浮,进不到耳朵里去。父亲端着茶杯,瓷杯,白底蓝花,杯口有一圈茶渍。他喝得很慢,每一口都吹三下。早饭在桌上。稀饭盛在搪瓷碗里,米粒煮开了花,表面结着一层薄薄的膜。咸菜切得细碎,拌了香油,亮晶晶的。还有半个馒头,蒸热了,软软的,冒着白气。“今天有体育课吗?”母亲问,她把煎蛋夹到我碗里。蛋黄是糖心的,用筷子一戳,金色的液体流出来,渗进稀饭里。“下午第二节。”“跳绳带了?”“在书包侧袋。”对话每天如此。问的人知道答案,答的人也知道她知道。可还是要问,要答,像一种确认,确认这一天和昨天、和前天一样,是牢靠的,不会出错的。我很快吃完。碗底还剩几粒米,粘在搪瓷上,用勺子刮,发出刺啦刺啦的声音。背起书包,帆布质地的,墨绿色,边角已经磨得发白。有点沉,里面有语文书、数学书、自然课本、思想品德,还有铁皮铅笔盒,作业本,水彩笔,跳绳。所有东西都有它固定的位置,数学书在第二层,水彩笔在侧袋,跳绳卷好了塞在最外面。开门时,门轴吱呀一声,很长,很慢。母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路上看车。”“知道了。”三楼道里很暗。声控灯坏了三个月,一直没人修。我跺脚,咳嗽,拍手,灯不亮。只能摸着墙下楼,手指碰到墙壁,涂料有些剥落了,粗糙的颗粒感。数着台阶,一层十三级,我家住四楼,要下五十二级台阶。数到第三十九级时,看见了单元门的轮廓,长方形的,透进外面的天光。冬天早晨七点,天是灰蓝色的,那种很深很重的蓝,再过一会儿才会淡下去。空气里有煤烟的味道,谁家的蜂窝煤炉子刚生着,烟囱冒着青烟,笔直地升上去,升到三楼那么高,散开了。街上人不多。扫街的阿姨穿着橙色马甲,竹扫帚划过水泥地,唰,唰,唰,一下是一下。早点摊支起来了,油条在锅里翻滚,从白色变成金黄,捞出来搁在铁丝架上沥油。炸油条的大叔系着白围裙,围裙上满是油渍,深深浅浅的。我走过时,他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继续翻动油条。我们每天这个时间见面,但从来没说过话。有时候他会点点头,有时候不会。今天他点了点头,我也点点头。学校在两条街外。红砖围墙,铁门漆成墨绿色,有些地方的漆剥落了,露出底下锈红色的铁。门口挂着木头牌子,白底黑字:育红小学。牌子风吹雨打的,字迹有些模糊了,“育”字的那一点掉了,成了“盲”红小学。值周生已经站岗了。戴着红袖章,手臂上别着三道杠,表情严肃,检查每个人的红领巾。我摸摸脖子,红领巾在,早上母亲打的结,有点紧,勒着喉咙。我松了松,走进校门。四操场是水泥地,灰扑扑的。靠墙的地方有一排杨树,叶子掉光了,枝杈指向天空,细细密密的。旗杆在操场正中央,不锈钢的,在晨光里泛着冷白的光。国旗还没升,绳子垂着,在风里轻轻晃动。教学楼是三层的,每层六个教室。我们班在二楼最东头,五年三班。上楼,楼梯是水磨石的,中间被踩出了凹陷,光滑滑的。扶手是铁的,刷着绿漆,漆皮起了泡,一摸就掉渣。教室里已经有人了。值日生在擦黑板,绿色黑板上留着昨天数学课的板书,粉笔灰簌簌地落下来。有人在背课文,声音不高,嗡嗡的:“深蓝的天空中挂着一轮金黄的圆月……”有人在补作业,趴在桌上,笔走得飞快,纸都划破了。我的座位在第三排靠窗。放下书包,木质的课桌,桌面坑坑洼洼的,有前人刻的字,有圆规戳的小洞,有墨水渍。我用橡皮擦擦桌面,橡皮屑卷起来,灰白色的,聚成一堆。窗玻璃上有一层呵气,我用袖子抹开一片,看见操场上人越来越多了。穿各种颜色棉袄的学生从校门涌进来,哪边是这么赶集的吗?铃声突然响了。不是闹钟那种尖锐的响,是电铃,从天花板的喇叭里传出来,持续的,震颤的,整个教室的空气都在抖。所有人回到座位,哗啦啦一阵响,拉椅子,放书包,掏课本。世界安静下来,只剩下铃声响,响了足足半分钟,停了。五第一节课是数学。王老师走进来,四十多岁,短发,戴眼镜。她走路很快,高跟鞋敲着水泥地,咔,咔,咔,走到讲台中央,站定,扫视全班。教室里更安静了,能听见后排谁的铅笔掉在地上,咕噜噜滚了半圈。“昨天作业最后一道题,多少人做对了?”稀稀拉拉有几只手举起来。我数了数,七个,包括我。王老师点点头,表情没有变化。她转身在黑板上写字,粉笔敲着黑板,笃,笃,笃,用力很均匀,每个字都方方正正,印刷出来的一样。“今天我们学分数除法。”她开始讲,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逆运算,倒数,分子分母。概念一个个出来,写在黑板上,用粉笔圈起来,画上箭头。我跟着记笔记,钢笔是,暗尖的,有时候出水不畅,要在纸上多划几下。蓝黑墨水,写在横格本上,一行一行,工工整整。阳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我的课本上。冬天的阳光是淡金色的,没有温度,只有光,照亮了纸上的字,也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灰尘。那些灰尘极小,成千上万,在光柱里上下翻飞,永不停止。同桌碰碰我的手肘。我转头,她指指窗外。一只麻雀落在窗台上,蹦了两下,歪着头朝教室里看,黑豆似的眼睛,一转一转的。看了几秒,飞走了。“注意听讲。”王老师说。她没有点名,但眼睛朝这边看了一眼。我立刻坐直,继续看黑板。分数除法,其实不难。但必须集中注意力,稍一走神,就接不上了。我盯着那些数字和符号,它们在黑板上排列组合,形成某种秩序。六课间十分钟。铃声一响,教室就活了。椅子腿摩擦地面,说话声,笑声,有人跑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咚咚咚,从这头响到那头。女孩子们聚在一起跳皮筋,皮筋是那种圆形的,乳黄色的橡胶,有弹性。两个人撑着,一个人在中间跳,嘴里念着歌谣:“小皮球,香蕉梨,马兰开花二十一……”男孩们在教室后面拍画片。画片是硬纸板的,印着水浒人物,一张张拍在地上,用手扇风,谁把对方的拍翻了,就赢走。啪啪的响声,还有争论声:“你这张没完全翻过来!”“翻过来了!”我在座位上没动,看昨天借来的《儿童文学》。故事讲一个男孩和一只狗,狗最后死了,男孩把它埋在后山。看到那里,眼睛有点酸。赶紧合上书,不能哭,哭了会被笑话。前桌转过身来,手里拿着一包无花果丝。“吃不吃?”我抽出一条。灰白色的细丝,甜,有点酸,嚼起来韧韧的。包装袋是透明的,上面印着红色字:无花果丝。其实不是无花果做的,是萝卜丝,但小孩不在乎。我们在乎的是那种甜,那种分着吃的亲密。“下午体育课,测八百米。”他说,表情愁苦。“我跑不快。”“我也跑不快。”我们对视一眼,都叹了口气。然后笑了。笑什么不知道,但就是笑了。窗外有鸟叫,叽叽喳喳的,很热闹。阳光又移动了一点,照到讲台上。十分钟很短。好像才刚下课,铃声又响了。这次是上课铃,急促的,催人的。皮筋收起来了,画片捡起来了,无花果丝包装袋揉成一团,扔进墙角的簸箕。大家回到座位,喘着气,脸还红着,但手已经放在桌上了,背挺直了,眼睛看向门口。第二节课,语文。七第四节课是自然。自然课是大家喜欢的。李老师年轻,爱笑,讲课会带实物。今天讲植物的种子,她提来一个布袋,打开,里面是各种各样的种子:黄豆、绿豆、红豆、花生、瓜子、蓖麻籽。倒在讲台上,一小堆,五颜六色的。“传下去,每人拿一颗,仔细看。”种子从第一排传下来。我拿到一颗蓖麻籽,深褐色,光滑,有黑色的斑纹。放在手心里,凉凉的,硬硬的。李老师让我们用放大镜看,放大镜是学校发的,塑料柄,镜片有点花。透过镜片,蓖麻籽变大了,表面的纹路清晰起来,纵横交错。“种子看起来是死的,其实它是活的。”李老师说。她在黑板上画种子的结构:种皮、胚、子叶。画得仔细,胚芽、胚轴、胚根,都标出来。“给它水,给它温度,给它空气,它就会醒过来,长出新的植物。”教室里很安静,大家都在看手心里的种子。那么小的一颗,硬的,沉默的,可里面藏着生命,藏着要破土而出的力量。我觉得手里的蓖麻籽在微微发热,也许是我的错觉。“现在,我们把种子种下去。”李老师发小花盆,塑料的,红色。每人一个,还有一小袋土。我们把土倒进花盆,中间戳个小洞,把种子放进去,盖上土,浇一点水。水是李老师提来的,在喷壶里,一按,水雾均匀地洒在土上,土的颜色变深了,散发出湿润的气息。“写上名字,放在窗台上。”我在标签纸上写名字,五年三班,林小禾。贴在花盆上,端到窗台。窗台上已经摆了一排,各种样式的花盆,贴着各种字迹的标签。阳光照在花盆上,土是深褐色的,湿漉漉的,看不出底下有什么。但我知道,种子在那里,在黑暗的、潮湿的土里,它在呼吸,在等待。李老师说,要等七天才会发芽。七天,很长,也很短。八午饭在学校吃。值日生去食堂抬饭筐。两个人抬一个,铝皮的,很大,盖着白布。抬回来时,白布下面冒着热气。打开,一层是米饭,一层是菜。今天是土豆炖鸡块,白菜豆腐,紫菜汤。味道飘出来,混着蒸米饭的香,整个教室都是暖的、饱足的。大家排队打饭。生活委员掌勺,不锈钢的勺子,一勺菜,一勺饭。饭盒是铝的,银色的,磕磕碰碰的,边角有凹陷。我的是父亲用过的,比我年龄还大,盒盖上刻着“奖”字,是父亲当年劳动竞赛得的。找座位坐下。教室里的课桌并起来,四张一组,变成餐桌。大家围着坐,埋头吃饭。土豆炖得很烂,鸡肉不多,但每人能分到一两块。白菜豆腐清淡,汤是咸的,有虾皮的味道。吃得很安静,偶尔有勺子碰饭盒的声音,叮,轻轻的。吃完饭,洗饭盒。水池在走廊尽头,四个水龙头,大家排队。水很凉,冬天自来水特有的那种刺骨的凉。我挤一点洗涤灵,用抹布擦,铝饭盒很快恢复了银亮,能照出模糊的人影。甩干水,用自带的毛巾擦干,放回书包侧袋。午休时间。有人趴在桌上睡觉,有人写作业,有人小声聊天。我拿出《儿童文学》,继续看。阳光正好照在我的位置上,暖洋洋的,书页有些反光。我把椅子挪了挪,躲开直射的光,但光又追过来,固执的,温柔的。看着看着,困了。书上的字开始模糊,一行变成两行。我放下书,手臂当枕头,趴在桌上。木头桌面有股特殊的气味,混合了粉笔灰、墨水、还有无数个孩子的体温。闻着这气味,我闭上眼睛。周围的声音渐渐远去。远处操场上打篮球的声音,隔壁班朗读课文的声音,窗外的风声,都模糊了,融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意识在往下沉,往下沉,沉进温暖的水里。突然一声响,谁的铅笔盒掉地上了。啪嗒,哗啦——铅笔、橡皮、尺子撒了一地。我惊醒,抬起头,看见前排的男生慌忙蹲下去捡。大家笑了,不是嘲笑,是那种午休被打破时无奈的、宽容的笑。他也笑了,摸摸后脑勺。铃声还没响,但午休结束了。大家伸懒腰,打哈欠,揉眼睛。窗外的阳光移动了,不再照在我的桌上,照到了黑板上。黑板是暗绿的,光斑在上面,方方正正的一块,亮得晃眼。九下午第一节是美术。张老师提着铁皮颜料箱进来,箱子很旧了,边角磨得发白,开合处有锈迹。打开,里面是一格一格的,挤着水粉颜料:钛白、柠檬黄、朱红、赭石、群青、翠绿。颜色装在锡管里,管身被捏得皱巴巴的,管口结了干硬的颜料块,像伤口结的痂。“今天我们画冬天。”张老师在黑板上贴了一张范画。雪景,房子,树,远处有山。画得简单,但颜色干净,白色的雪,蓝色的天,棕色的树干。大家发出“哇”的惊叹声。其实每节课都这样,张老师贴出范画,大家惊叹,然后开始画,最后没人画得像范画。发纸。水粉纸,厚厚的,粗糙的一面是正面。我用手摸,纸面有颗粒感,像细沙。又发调色盘,塑料的,梅花形,每个格子盛一种颜色。水桶是罐头瓶改的,玻璃的,装半瓶水,水很快就浑浊了。我挤颜料。柠檬黄,挤一点,在调色盘上。群青,挤一点。钛白,多挤点,画雪要用。颜料从管口挤出来,饱满的,湿润的,躺在调色盘里,等待被使用。笔是水粉笔,毛有点硬了,分叉。蘸水,在颜料上调和。黄色和蓝色混在一起,变成绿色,但不是我想要的那种绿,太鲜艳,像春天。再加点白,再加点蓝,再加点赭石,调来调去,水混了,颜色脏了。重新洗笔,重新调。画什么呢?张老师说画冬天。我看向窗外。杨树光秃秃的,天空是灰白的,操场上没有雪,只有灰色的水泥地。这不是范画里的冬天。范画里的冬天是童话,窗外的冬天是现实。我想了想,决定画窗台上的花盆。那个我刚种下种子的花盆。棕色的盆,深褐色的土,土是湿的,颜色深。标签纸是白色的,上面有我的名字。窗框是木头的,漆成深绿,漆裂了,露出底下的木头纹理。窗玻璃是透明的,但蒙着灰尘,不干净,有雨痕。我画得很认真。先勾线,铅笔,轻轻的,怕划破纸。再上色,土的颜色最难调,不是纯棕,带点红,带点灰。我调了很久,蘸一点颜色在纸边试,不对,再调。水多了,颜色淡了;水少了,颜色厚了,干裂。我小心地控制水量,小心地涂抹。周围很安静,只听见画笔在纸上摩擦的声音,沙沙的。偶尔有水桶里洗笔的声音,哗啦,接着又是沙沙。有人问:“老师,天空用什么蓝?”张老师走过去,低声回答。有人颜料用完了,去讲台前挤。轻轻的脚步声,铁皮颜料箱打开又合上的声音。我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那个花盆,那捧土,那颗看不见的种子。我画土的时候,想象种子在土里的样子,小小的,硬硬的,在黑暗中等待。我画标签的时候,一笔一划写自己的名字。三个字,我写得特别慢,特别认真,好像那不是标签,是某种契约,我和种子之间的契约。画完了。我退后一点看。花盆有点歪,土的颜色太深了,标签上的字大小不一。但它是我画的,每一笔都是我画的。我把画举起来,对着光看。水粉还没干,微微发亮,湿润的,新鲜的。张老师走过来,看了看。“不错,”她说,“很写实。”她没说“很好”,没说“很美”,她说“很写实”。我喜欢这个词。写实,就是把看到的东西画下来,不美化,不夸张,就是它本来的样子。窗台,花盆,土,我的名字。这就是我看到的冬天,我的冬天。我把画小心地放在窗台上晾干。水粉干得慢,要等。等它干了,颜色会变淡一点,但形状就固定了,不会再改变。它会一直这样,花盆有点歪,土的颜色太深,字大小不一。但没关系,这就是它了。下课铃响了。大家开始收拾。洗笔,水桶里的水更浑了,五颜六色的,调色盘打翻了就会这样。洗调色盘,颜料冲进水池,流下去,留下淡淡的痕迹。有人没画完,匆匆涂几笔,草草了事。有人很满意,举着画问别人:“你看我画得怎么样?”我小心地拿起我的画,边缘已经干了,中间还湿。我把它夹在课本里,合上。课本鼓起来一块,但我喜欢这种鼓胀的感觉,好像里面不只是一张纸,而是一个世界,我创造的世界。窗台上的花盆还在那里,在阳光里。土是湿的,深褐色的。种子在里面,我看不见,但我知道它在。它在呼吸,在等待。就像我夹在课本里的画,颜料在干,在固定,在成为它自己。日子这样过去。一节一节课,一天一天。早晨的闹钟,路上的油条摊,教室的黑板,午休的阳光,美术课的颜料。所有东西都在它该在的位置,按部就班,有条不紊。忙碌,但有序。充实,但不拥挤。这就是我的童年。没有惊天动地,没有波澜壮阔,只有这些琐碎的、具体的、微小的事物。但这些事物真实,可触,可感。它们构成了我的每一天,构成了我。放学铃响的时候,我收拾书包。语文书,数学书,自然课本,作业本。铁皮铅笔盒,啪嗒合上。水彩笔,放回侧袋。还有那幅画,小心地拿出来,已经全干了。我卷起来,用皮筋套住,放进书包。走出教室,走廊里满是奔跑的学生,脚步声咚咚响。下楼梯,扶手冰凉。出校门,看见母亲在等,站在那棵掉光了叶子的杨树下。我跑过去。“今天怎么样?”“还行。”“画了什么?”“花盆。”“什么花盆?”“自然课种的种子。”“哦。”我们往家走。天开始暗了,路灯一盏盏亮起来,黄黄的光,照亮了一小片地面,其他地方沉在暮色里。空气更冷了,呼出的气变成白雾,一团一团的,散在身后。我的手在口袋里,摸到那颗蓖麻籽。自然课剩下的,我没种,留了一颗。硬硬的,光滑的,在黑暗的口袋里,贴着我的掌心。我握紧它,感觉到它的存在,小小的,坚实的,充满可能性的。就像每一天。结束,又开始。忙碌,但来得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