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夜市的摊子正收着。听听,铁皮车轱辘轧过水泥地,咕噜咕噜滚远了。看看,对面楼还剩三四扇亮着的窗,一方格一方格浮在黑夜里。我靠在藤椅背上,手里的烟燃到了指根,烫得指尖一哆嗦才醒过神。烟灰落在地上,碎成一小摊灰。
里屋的妻翻了个身,床板吱呀响了一声。她总在半夜一点准时翻身,心里揣着个钟一样,准。这十三年,我听了十三年的吱呀声。起初是新床的脆响,后来弹簧松了,就变成闷闷的、拖着尾音的叹息。她翻身时总要叹口气,很轻,但夜里静,那口气像从很深的地方抽上来的,丝丝缕缕缠在耳边。
我起身倒茶。保温壶里的水是晚饭时灌的,倒出来只有点温乎气。茶叶在杯底打着旋,死活不肯沉下去。这些年养成了半夜喝茶的毛病,起初是熬夜赶稿,后来稿子不赶了,夜却熬成了瘾。仿佛这多出来的两三时辰,是从命里偷来的。偷来的时间用着不心疼,就坐在黑暗里,看对面楼的灯一盏盏灭下去,看天从浓黑变成青黑,最后泛出点鱼肚白。那时鸟就开始叫了,一声两声,怯生生的,怕扰了谁的清梦。
妻说过好几次:“早点睡,来得及。”她说这话时眼睛总盯着手里的毛线,针脚密密匝匝的。她织了十三年毛衣,先给儿子织,儿子去外地上学了,就给我织。柜子里叠着七八件,有的领口都磨得起了毛边,我还是常穿那件藏青的。人上了年纪,就恋旧,旧衣裳贴身,不硌人。
巷口有棵老槐树。我搬来时它就在,现在还在。树身要两人合抱,树皮皴裂得厉害,一到雨天就渗出深褐的湿痕。春天开花时,整条巷子都飘着甜香,甜得人发腻。花落的时候,地上铺一层米黄的碎屑,踩上去软软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我常琢磨,树是不用睡觉的吧。它站着就是活着,落叶是打盹,发芽是醒神。人就娇气,非要躺平了、闭了眼,才算睡。可如今,连这份娇气都成了奢侈——躺下了,脑子却不肯歇,尽转些陈年旧事,转些没来由的担忧。像什么呢?磨盘空了,却还在吱呀转,磨出些虚飘飘的响动。
上个月体检,医生指着片子说:“肝上有个阴影,得复查。”他说得轻描淡写,可那个“影”字,在我耳朵里炸开了。从医院出来,我没坐车,沿着护城河慢慢走。河水浑浑的,漂着塑料袋和烂菜叶。有个老头在河边钓鱼,一动不动坐成个雕塑,我看了他半个钟头,他都没起过一次竿。不知道他是在钓鱼,还是在钓时间。
那天回家,妻炖了排骨汤,汤熬得奶白,漂着几粒枸杞。她舀汤时抬眼看我,说:“以后早点睡,来得及的。”她眼睛里亮闪闪的,像是有泪,又像是汤的热气蒸的。我低头喝汤,烫得舌头发麻,却舍不得松口。
儿子打电话来,说找了女朋友。“是南方姑娘,说话软软的。”他在电话那头笑,笑声透过听筒,沙沙的有点失真。妻抢过话筒,问姑娘多高,家里做什么营生,问得细。我站在旁边,想插话,张了张嘴,最后只憋出一句:“对人家好点。”
挂了电话,妻坐在沙发上出神,毛线团滚到地上,她也没去捡。我捡起来,线是灰色的,她又在织新的了。“织给谁?”我问。她说:“给你织件背心,护住心口。”她总说我心口凉,夏天也凉。她手热,冬天睡觉总焐着我的心口,却永远焐不热。跟石头一样,我常这么感觉。
其实石头焐久了也会热的,只是她常常等不及,就先睡着了。她睡觉时呼吸很轻,轻得像不存在。有时半夜醒来,我总要把手伸到她鼻子底下,探到那细细的气流,才敢安心。这个动作做了十三年,成了戒不掉的仪式。
昨天在旧书市淘到一本《本草纲目》,光绪年间的刻本,纸脆得不敢用力翻。卖书的老头说:“这书见过世面。”我翻开书页,闻到一阵霉味,里面混着淡淡的草药香。里面夹着张方子,毛笔小楷写的:“夜交藤三钱,合欢皮二钱,酸枣仁五钱,水煎服。”是治失眠的方子。字迹娟秀,该是个女子写的。不知道这方子治好了谁,又或是没治好,才被遗落在书里,一夹就是百年。
我照方子抓了药。药房的小姑娘把药倒在白纸上,一味一味地称。夜交藤是褐色的细藤,合欢皮蜷曲着,酸枣仁小小的。回家煎药,砂锅咕嘟咕嘟响,满屋子都是苦香。妻说:“该加颗冰糖。”她去厨房翻出冰糖,投进药汤里,冰糖沉下去,慢慢化开,看它漾出一圈圈涟漪。
楼下的陈师傅走了,脑溢血,走得快。葬礼我去帮忙,他躺在冰棺里,脸蜡黄,嘴抿得很紧,像憋着最后一句话没说。他老伴没哭,只是不断给人鞠躬,腰弯得很低,低到尘埃里。她袖子上别着黑纱,黑纱边上脱了线,一根线头翘着,在风里抖啊抖。
陈师傅修了一辈子自行车。他的摊子就在槐树下,工具摆得整整齐齐,每个扳手都有固定的位置。他常说:“东西摆对了,用起来才顺手。”现在摊子还在,盖着块蓝布,布上落了层灰。路过时,我总错觉他还坐在马扎上,手里攥着扳手,叮叮当当地敲着什么。
妻参加完葬礼,回来把家里的药箱翻了个底朝天。过期药全扔了,新药摆到前面,体温计换了新电池。她做这些时一声不吭,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晚上她突然说:“我们去拍张合影吧。”我们结婚时拍过一张黑白照,那时她扎着两条辫子,我穿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后来日子忙忙碌碌,再没正经拍过合影。
照相馆的摄影师很年轻,扯着嗓子喊:“先生头往左偏一点,太太笑一笑。”闪光灯亮起的瞬间,我下意识闭上了眼。拍出来的照片上,我闭着眼,妻咧着嘴笑,眼角的皱纹深得像刻出来的。摄影师说重拍,妻摆摆手:“就这样好,真实。”
照片洗出来,放在床头柜上。夜里睡不着时,我就着窗外的路灯看。照片上的两个人,看着眼熟,又有些陌生。时间把我们都换了模样,只有柜子上那道划痕还在,我还能看的到,认出是何时一不小心留下的。
药吃了七天,睡眠没见好,倒是天天做梦。梦见小时候的老屋,天井里长满青苔,一下雨,苔就绿得发黑。梦见母亲在灶前烙饼,饼在锅里鼓起大泡,啪一声破了,冒出腾腾的白气。还梦见槐树开花,花开到最盛时突然全落了,落成一场米黄色的雪,把我埋在下面。我在雪里呼吸,吸进的全是甜腻的花香,呛得人想流泪。
醒来时天还没亮,身边的位置是空的。我起身找她,看见她在阳台上晾衣服。洗衣机不知什么时候停的,她正把衣服一件件抖开,挂到衣架上。动作很慢。晨光从东边透过来,给她的轮廓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她晾我的衬衫时,把领子理了又理,非要把每一道褶皱都抚平。
我站在门口看她,她没发现。那件衬衫我穿了很多年,肘部磨薄了,迎着光能透出亮。她说过好几次要扔,我死活不让。有些东西跟久了,就长在了身上,扔了,如何做到呢。
“怎么起来了?”她回头看见我,手里还攥着只袜子。
“睡不着。”我说。
“药不管用?”
“不知道。”我笑了笑,“也许管用,只是慢。”
她晾完最后一件衣服,把盆里剩的水倒进花盆。那盆吊兰长得疯,垂下许多枝条。“早点睡,来得及的。”她又念叨了一句,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
我开始整理书房。书太多,堆得到处都是。有些书买来就没翻过,扉页上的购书日期还是上世纪。在一堆旧杂志里,翻出了儿子的小学作业本,铅笔写的字已经淡了,但还能看清歪歪扭扭的一行:“我的理想是当科学家。”他后来学了计算机,没当成科学家,在杭州写代码。代码和科学,大概也有些相通吧——都是在混沌里找一点秩序。
翻到最底下,是一沓信。是我年轻时写给妻的情书,钢笔写的,蓝黑墨水晕开了些。那时我在外地进修,每周写一封。信里写的什么,现在读来竟有些脸红,尽是些相思话,一些永远的誓言,是现在说不出口的矫情。妻把它们捆得整整齐齐,用一根红绸带系着。没想到,她居然都留着。
信下面压着个铁盒,打开来,是些零碎物件:几枚旧邮票,一把生了锈的钥匙,两张褪色的电影票根。电影名字已经模糊了,只隐约看出年份是“19**年”。那晚看的什么电影,完全不记得了,只记得散场时下起了雨,我们躲在屋檐下等雨停。雨水顺着瓦沟流下来,在脚前汇成一小溪。她靠着我,发梢上有淡淡的茉莉香。
我把铁盒拿到客厅,妻正在择菜。看到盒子,她的手顿了顿。“这些还留着啊。”她说,语气淡淡的。她拿起那把生锈的钥匙,摩挲了半天:“这是我们第一个房子的钥匙。”那房子只有十五平米,朝北,冬天冷得哈气成霜。可那时候年轻,冷也不觉得苦,裹着一床薄被,看窗上结出的冰花,觉得那是世界上最好看的图案。
我们决定重新布置卧室。把床换个方向,桌子移到窗下。挪床的时候,发现床底下积了厚厚的一层灰,灰里混着棉絮、头发,还有一枚纽扣,是我那件旧衬衫上掉的。妻跪在地上擦灰,擦得很用力,地板露出了原本的木色,一道道纹路,刻在岁月里。
“该经常挪挪的。”她说,“东西老摆一个地方,气就不通了。”
“气?”我愣了愣。
“嗯,气。”她认真地点头,“屋子也要呼吸的。”
我们忙了整整一个下午。最后,房间空了一遍,又重新满起来。床对着门,桌子对着窗。妻把窗帘换成了淡绿色的,说养眼。新窗帘很薄,阳光透进来,整个房间像浸在温水里。傍晚西晒的时候,墙上晃着槐树的影子,枝叶摇摇晃晃。
那晚我睡得很早。妻在看电视,声音调得很低,窸窸窣窣的,像远处有人在私语。我躺在新铺的床上,闻着被子上太阳晒过的味道,突然觉得倦。那倦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沉沉的,绵绵的。意识滴进水里,慢慢化开,融进无边的黑暗里。
做了个很短的梦。梦见我在一条路上走,路两边是金灿灿的稻田。稻子熟了,风一吹,掀起层层浪。有个人在前面走,看背影是陈师傅。我想追上他,腿却像灌了铅,迈不快。他走得也慢,始终和我隔着一段距离。后来他拐了个弯,不见了。我走到拐弯的地方,看见一条河,河水清凌凌的,映着天光。河上有座石桥,桥面上覆着青苔。我想,这桥,应该能走过去。
再醒过来时,妻刚上床。“几点了?”我哑着嗓子问。
“十一点。”她说,“你睡了两个钟头。”
才两个钟头,却像睡了整整一世。我已经很久没在半夜前入睡了。窗外很静,夜市早就散了,连野猫都不叫了。只有远处偶尔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闷闷的。
妻躺下,手习惯性地搭在我的心口。她的手很暖,暖得发烫。
“睡吧。”她说。
“嗯。”我应着。
“明天想吃什么?”
“粥吧,白粥。”
“好。”
她又动了动,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呼吸渐渐匀了,长了。我听着她的呼吸声,那声音很轻,很稳,像潮水,一起,一伏。夜色在窗帘外慢慢流动,流得很慢,慢得像要凝固。槐树的影子在墙上轻轻摇晃,摇啊摇,摇进更深的夜里。
我闭上眼。
这次,是真的要睡了。
早点睡,来得及。
原来这话从来不是劝告,是祝福。就像稻子熟了总要收割,路走久了总要歇脚,人活一辈子,总要在某个时刻,对自己说一句:歇了吧,来得及的。
明天太阳还会升起,粥在锅里温着,药在罐里熬着,爱的人在身边躺着。
这些,就够了。
够在漫漫长夜里,做一个短短的、踏实的梦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