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菩萨蛮·人人尽说江南好》
人人尽说江南好，游人只合江南老。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
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未老莫还乡，还乡须断肠。
【笺注】
人人尽说江南好：暗应白居易「江南好，风景旧曾谙」
只合：只应当。此句意为来到这的游人只应当留在江南、在江南老去。
春水碧于天：来自白居易「春来江水碧如蓝。」
垆边人：指酒店里卖酒的女子。垆，酒店放置酒坛的酒台子，引申为酒店。
皓腕：洁白的手腕。
须：必定。
【赏析】
这是一首描写江南水乡美景的词，字里行间却暗暗传达出漂泊难归的愁苦。俞陛云《唐五代两宋词选释》：端己奉使入蜀，蜀王羁留之，重其才，举以为相，欲归不得，不胜恋阙之思。此《菩萨菩》词，乃隐寓留蜀之感。“江南好”指蜀中而言。皓腕相招，喻蜀主縻以好爵；还乡断肠，言中原板荡，阻其归路。“未老莫还乡”句犹冀老年归去。
读懂这首词，要把握词人在字里行间隐藏的“深意”。“人人尽说江南好”，“江南好”本来自白居易词。此处词人用一个“尽”字，表明江南好已经成为共识、无需再作赘述；但同时，“人人尽说”又暗暗表明非词人自己所说，“尽”之中又似乎潜藏着词人的不认可。“游人只合江南老”，读上去也是说游人不必漂泊、当在江南老去。但“游人”又同样是词人自称，一个“只”字似乎又悄悄传递出一种无奈。随后的四句分别在说江南之景与江南之人。“画船听雨眠”，多么闲适之景；“皓腕凝霜雪”，多么美丽之人。这两句写出了“词”独特的迷人之处。但如此迷人之处，引出的却是意味深长的结尾：“未老莫还乡，还乡须断肠。”“莫还乡”的“莫”字，恰恰说明了词人正在思乡。这表明上是旷达之语，但多少无可奈何又都暗藏在这一个“莫”中了。而所谓“还乡须断肠”，又何不是“游人只合江南老”的深层原因呢？家乡正处战火，江南水乡纵有千般美，又怎能真正疗愈词人的心呢？不过是以乐衬哀罢了。这恰恰印证了王粲《登楼赋》所谓“虽信美而非吾土兮，曾何足以少留。”
总体来看，这首词开篇突起、结尾意味深长之“反转”，真可谓别具意蘊，体现了韦庄词“似直而纡，似达而郁”的风格。
【集评】
栩庄《栩庄漫记》：端己此首自是佳词，其妙处如芙蓉出水，自然秀丽。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风流自赏，决绝语，正是凄楚语。
唐圭璋《唐宋词简释》：此首写江南之佳丽，但有思归之意。起两句，自为呼应。人人既尽说江南之好，劝我久住，我亦可以老于此间也。“只合”二字，无限凄怆，意谓天下丧乱，游人飘泊，虽有乡不得还，虽有家不得归，惟有羁滞江南，以待终老。“春水”两句，极写江南景色之丽。“垆边”两句，极写江南人物之美。皆从一己之经历，证明江南果然是好也。“未老”句陡转，谓江南纵好，我仍思还乡，但今日若还乡，目击离乱，只令人断肠，故惟有暂不还乡，以待时定。情意宛转，哀伤之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