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漫进街巷时,我已经走到了菜市场的第三个摊位前。青石板的缝隙里积着昨夜的雨水,踩上去鞋底会发出轻微的咕叽声,每一步都带着湿意。卖青菜的女人蹲在竹筐后,手里的麻绳正往一捆菠菜上绕,见我经过,眼皮抬了抬,又落下去,继续绕她的绳。她的指甲缝里嵌着泥,指节处有几道干裂的纹路,和我去年冬天看见时没什么两样。
我停在豆腐摊前。木甑里的热气往上冒,在冷空气中凝成细小的水珠,落在摊面上,积成一小片湿痕。摊主老张正用布擦着案台,布是灰色的,边缘磨出了毛边。他擦得很仔细,从案台的这头到那头,反复来回。我站了一会儿,想等他像往常那样问“要嫩的还是老的”,但他没开口,连头都没抬过。案台上的豆腐块切得方方正正,白得发瓷,表面还沾着热气。我伸手想碰一下,指尖刚要碰到,又缩了回来,转身往巷深处走。
巷口的裁缝铺门还关着。铁皮门上贴着一张泛黄的纸,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只能看清“修改”“定制”两个词的残笔。门把手上挂着一串钥匙,钥匙链是红色的塑料绳,被日晒雨淋得褪了色,边缘发脆。我记得去年秋天,我来这里改一条裤子的腰围,老板娘拿着软尺在我腰上绕了两圈,说“再瘦就要往下掉了”,语气里带着点笑。那时她的缝纫机还在响,咔嗒咔嗒的声音混着窗外的蝉鸣,很热闹。现在缝纫机的声音没了,连她的影子也没了,只有这扇关着的门,挡着里面的黑暗。
走到街心公园时,晨练的人大多已经散了。只剩下几个老人坐在长椅上,手里拿着保温杯,偶尔抿一口。长椅是绿色的,油漆掉了不少,露出里面的木头纹理。我找了个空位置坐下,把手里的布袋放在脚边。布袋里装着刚买的鸡蛋,蛋壳轻轻碰在一起,发出细微的声响。不远处,一个老太太推着婴儿车慢慢走,婴儿车里的孩子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嘴角还挂着口水。老太太走得很慢,每走几步就停下来,掖一掖孩子身上的毯子。她的脚步很轻,落在地上几乎没声音,只有婴儿车的轮子偶尔会碾过石子,发出咯噔一声。
有个穿蓝色运动服的男人从对面跑过来,跑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规律的噔噔声。他跑过我面前时,头也没偏,眼睛一直盯着前方的路。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流,滴在衣领上,晕出一小片湿痕。我看着他的背影,直到他拐进另一条路,看不见了,才收回目光。长椅旁边的草坪上,有几只麻雀在啄食,它们蹦蹦跳跳的,爪子踩在草叶上,偶尔会停下来,歪着头看周围。我从口袋里掏出早上没吃完的馒头,掰了一小块放在地上。麻雀们先是往后退了退,然后慢慢靠过来,啄了两下,又突然扑棱着翅膀飞走了,落在不远处的槐树枝上,叽叽喳喳地叫着。
太阳慢慢升高,雾开始散了。阳光落在身上,带着点暖意,但不烫。我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布袋里的鸡蛋又响了一下,像是在提醒我该回家了。我往公园门口走,经过刚才那个老太太和婴儿车的位置,那里已经空了,只剩下草坪上被婴儿车压出的一道浅痕,慢慢随着草叶的晃动恢复原状。
街上的人多了起来。自行车的铃声、小贩的吆喝声、汽车的喇叭声,混在一起,很嘈杂。我走在人行道上,被一个拎着菜篮的女人撞了一下。她脚步没停,只是头也不回地说了声“抱歉”,声音很轻,很快就被周围的声音盖过。我摸了摸被撞的胳膊,没什么感觉,就像被风吹了一下。旁边的水果店门口,老板正把一箱苹果搬到货架上,苹果是红色的,上面还带着水珠,看起来很新鲜。他搬得很用力,脸涨得通红,额头上的青筋都露了出来。我从他身边走过,他没看我,继续搬他的苹果。
路过小区门口的便利店时,我想起家里的盐快没了,就走了进去。店里很亮,天花板上的灯发出白色的光。老板娘坐在柜台后,手里拿着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货架上的商品摆得很整齐,零食、饮料、日用品,一一分类放好。我走到调料区,拿起一包盐,看了看生产日期,然后走到柜台前,把盐放在台面上。老板娘抬起头,扫了一眼盐的条形码,说“两块五”。我掏出钱递过去,她接过钱,放进抽屉里,又低下头看手机,没再说一句话。我拿起盐,走出便利店,门叮的一声自动关上,把店里的灯光和声音都隔在了里面。
回家的路要经过一条小巷。巷子里的墙面上,贴着几张旧海报,有的已经被撕掉了一半,露出里面斑驳的墙面。墙上还有一些孩子用粉笔写的字,歪歪扭扭的,内容看不清,只能看见一些零散的笔画。一个老人坐在巷子口的小马扎上,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慢慢扇着。他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很深,眼睛半眯着,像是在打盹。我从他身边走过,他没动,也没睁眼,就像没看见我一样。
打开家门,屋里静悄悄的。玄关处的鞋架上,放着我昨天穿的鞋子,鞋尖沾着点泥。我把盐放在厨房的柜子里,然后把布袋里的鸡蛋一个个拿出来,放进冰箱的冷藏室。冰箱里很凉,冷气冒出来,扑在脸上,有点冰。我关上冰箱门,走到客厅,坐在沙发上。沙发是灰色的,坐垫有点塌陷,坐上去很软。墙上的时钟在滴答滴答地走,声音很清晰,在安静的屋里显得格外响。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窗外的树叶子在风里晃,一片叶子掉了下来,慢慢飘,飘了很久,才落在地上。楼底下,有个女人推着自行车走过,自行车的篮子里放着一个书包,应该是刚送完孩子上学。她走得很快,脚步匆匆的。不远处的马路上,汽车来来往往,车轮碾过路面,发出嗖嗖的声音。
我靠在窗边,看着外面的景象。太阳已经很高了,阳光照在对面的楼墙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路上的人很多,每个人都在走自己的路,有的快,有的慢,有的在说话,有的在看手机,没有一个人注意到我。我突然觉得,自己就像站在一个透明的罩子里,外面的一切都看得见,却摸不着,也没人看得见我。
厨房里的水壶还放在灶台上,是昨天晚上喝剩下的水。我走过去,拿起水壶,往杯子里倒了点水。水是凉的,喝在嘴里,有点涩。我坐在餐桌旁,看着杯子里的水,水面很平静,没有一点波纹。墙上的时钟还在不停地走,时间一点点过去,窗外的太阳慢慢往西边移,光线也渐渐变得柔和。
我就这样坐着,一动不动。屋里很静,只有时钟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声响。我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直到窗外的天开始暗下来,路灯亮了起来,发出黄色的光。我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路灯下的人影。有人在散步,有人在聊天,有人在匆匆赶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情,每个人都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我想起早上在菜市场看见的老张,想起裁缝铺关着的门,想起公园长椅上的老人,想起便利店里的老板娘。他们都和我一样,活在这个世界上,却又好像隔着很远的距离。没有人会特意停下来看我一眼,也没有人会问我过得好不好。我就像一个透明的人,走在人群里,走在这个世界上,安静地存在着,又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天彻底黑了下来,窗外的路灯更亮了。我关上窗帘,屋里又恢复了安静。我走到沙发旁,坐下,把灯关掉。屋里一片黑暗,只有时钟的滴答声,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我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心里没有什么情绪,不难过,也不开心,就像这黑暗一样,平静得没有一点波澜。我知道,从今天起,明天,后天,以后的很多天,大概都会是这样。我会继续走在这条街上,继续遇见那些人,继续活在这个无人之境里,安静地,孤独地,直到时间的尽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