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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发布时间:2025-11-30 22:32: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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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书生·李思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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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勿念我》

    老雷走的那天,瓦檐上的霜还没化透,像谁撒了把碎盐。三婶在灶屋烧开水,铝壶滋滋响着,烟从竹烟囱里钻出来,在晨光里扯成一缕白纱,又被山风揉散。我蹲在门槛上磨镰刀,刃口在青石上蹭出细碎的火星,三婶突然说:“你叔昨晚梦到你爷了,说要带件蓝布褂子走。”

    我没抬头,只把镰刀翻了个面。老雷是我远房叔,无儿无女,前年秋天摔断了腿,就搬到我家来住。他总穿件洗得发灰的蓝布褂,衣襟上补着两块不同色的补丁,像贴了两张旧邮票。白天他坐在堂屋的竹椅上,看檐下的燕子筑巢,看山上的云雾漫下来,到了晚上,就着煤油灯翻一本翻烂了的《三国演义》,书页间夹着几片干枯的野菊花——那是他去年春天在后山坡摘的,说泡茶喝能清火气。

    “水开了。”三婶把铝壶提下来,壶底的炭灰落在地上,烫出几个小黑点。她往灶里添了把柴,火光映着她眼角的皱纹,“你叔说,等霜化了,要去看看老屋后面的那棵桂花树。”

    我知道那棵桂花树。老雷的老屋在山坳深处,几十年没人住,屋顶塌了半边,只有那棵桂花树还活着,枝桠伸到院墙外面,每年秋天都开得满院飘香。去年秋天,我陪老雷去看过一次,他拄着拐杖,一步一步挪到树底下,伸手摸了摸树干,说:“这树比我还大呢,当年你爷栽的,说等我娶媳妇的时候,要摘些桂花泡酒。”说着就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揉皱的纸。

    那天下午,老雷突然说要写封信。我把纸和笔递给他,他坐在竹椅上,手抖得厉害,写了半天,才写出“勿念我”三个字。字歪歪扭扭的,像刚学写字的孩子,他看了看,又揉了揉眼睛,说:“就这三个字吧,多了也说不完。”

    傍晚的时候,老雷走了。他坐在竹椅上,头歪在肩膀上,手里还攥着那本《三国演义》,书页正好翻到“白帝城托孤”那一页。三婶哭着说:“你叔走得安详,没遭罪。”我把老雷的蓝布褂子叠好,放进他的旧木箱里,箱子里还有他年轻时用的镰刀、锄头,还有一个掉了底的瓷碗——那是他娘给他的,他一直带在身边。

    第二天,我和三婶把老雷埋在桂花树底下。填土的时候,我看到树洞里有一只蚂蚁,正拖着一粒桂花籽往洞里爬。三婶说:“你叔这辈子,就像这棵桂花树,不声不响的,却给人留下这么多念想。”

    过了几天,我收到一封回信,是老雷的远房侄子寄来的。信上只有一句话:“收到叔的信了,勿念。”我把信递给三婶,三婶看了看,说:“你叔这辈子,最不喜欢麻烦别人,连走了都不想让我们惦记。”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到老雷坐在桂花树底下,手里拿着那本《三国演义》,正给我讲“桃园三结义”的故事。他说:“做人要讲义气,就像这桂花树,每年都开花,不辜负人。”我想给他递杯茶,却发现他不见了,只有满院的桂花香,还有一片干枯的野菊花,落在我的手背上。

    醒来的时候,窗外的月光正照在老雷的竹椅上,椅子上还放着他的蓝布褂子。我走过去,摸了摸褂子,布料已经发硬,却还带着一股淡淡的皂角味——那是三婶用皂角给他洗的,她说皂角洗的衣服,穿在身上舒服。

    日子一天天过去,瓦檐上的霜化了又结,结了又化。三婶还是每天在灶屋烧开水,铝壶滋滋响着,烟从竹烟囱里钻出来,在晨光里扯成一缕白纱,又被山风揉散。我还是每天蹲在门槛上磨镰刀,刃口在青石上蹭出细碎的火星,只是再也没人坐在堂屋的竹椅上,看檐下的燕子筑巢,看山上的云雾漫下来。

    今年秋天,桂花树又开了,满院的桂花香,飘到山坳外面,飘到很远的地方。我摘了些桂花,泡了一壶酒,放在老雷的坟前。酒杯里的酒晃了晃,映着天上的月亮,像老雷的眼睛,静静地看着我。

    我对着坟茔说:“叔,桂花酒泡好了,你尝尝。你放心,我和三婶都好,勿念。”

    风从山坳里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气,吹得坟前的野草轻轻摇晃。我知道,老雷听到了,他在桂花树底下,一定笑得很开心,就像去年春天,他在山坡上摘野菊花的时候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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