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我的老朋友们：
见字如晤。
此刻窗外的梧桐叶正往下落，一片接一片，慢悠悠地擦过玻璃，像怕惊扰了谁似的。我坐在藤椅上，手里攥着你去年送我的那支钢笔——就是笔帽上刻了“平安”二字的那支，墨水还剩小半管，可我大概用不完了。医生说日子不多了，我倒没觉得怕，就是想起你们，心里总有些没说完的话，得趁着还能握笔，慢慢写下来。
先说老陈吧。还记得二十年前咱们在巷口那家小酒馆喝的那场大酒吗？那天你刚失恋，攥着酒杯哭，说这辈子再也遇不到真心人了。我还笑你没出息，拍着桌子跟你说“天涯何处无芳草”，结果最后你醉得趴在桌上，吐了我一裤腿的花生米。后来你娶了小李，婚礼上我当伴郎，你给我敬酒时说“要不是你当年拽着我走出那阵子的浑劲，我哪能有今天”。其实我没告诉你，那天送你回家后，我蹲在你家楼下抽了半包烟，心里琢磨着，我这一辈子，能有个难过时愿意跟我哭、得意时愿意跟我闹的朋友，值了。
前阵子整理旧物，翻出了咱们当年在工地打工时拍的照片。照片里你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我戴着破了檐的安全帽，两个人对着镜头傻笑，背景是没盖完的高楼，钢筋架子在太阳底下闪着冷光。那时候咱们每天累得倒头就睡，却总在睡前挤在一张小床上，畅想以后的日子——你说要开家小饭馆，我盼着能写本自己的书。如今你饭馆开得红火，逢年过节总喊我去吃你做的红烧肉，可我那本书，到现在也只写了个开头。不过没关系，我把那些没写完的稿子都整理好了，等我走后，你要是有空，就翻来看看，权当我还在跟你念叨那些没实现的念想。
再给老林写几句。你这个“棋痴”，去年冬天还约我下棋，说要跟我一决高下，结果下到一半，你老伴儿喊你回家给孙子冲奶粉，你急急忙忙收拾棋盘，连棋子都落了两颗在我家。后来我把那两颗棋子放在棋盒最底层，想着等开春了再找你下，可开春后我就住了院，这棋，怕是再也下不完了。
还记得咱们年轻时一起去爬泰山吗？那时候没钱买索道票，就凭着一股劲往上爬，爬到十八盘的时候，你累得直喘气，说“不行了，我要在这儿歇一辈子”，可我拉着你的手，硬是把你拽到了山顶。等看到日出的那一刻，你激动得大喊，眼泪都流下来了，说“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好看的风景”。后来你总跟人说，那次爬泰山让你明白了“坚持”俩字怎么写，可你不知道，那天我其实也快撑不住了，是想着身边有你这个伴儿，才咬牙没松劲。
你总说我性格倔，认定的事八头牛都拉不回来。上次你劝我去医院做全面检查，我还跟你拌嘴，说“我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不用瞎操心”。现在想想，那时候真是犟得不像话，让你跟着着急了。以后你可别学我，身体不舒服就赶紧去看，别总想着“再等等”，咱们这个年纪，健康比啥都重要。
还有小梅。去年你送我的那盆兰花，我还养着呢，就放在窗台边，每天都能晒到太阳。前几天它还开了花，淡紫色的花瓣，香香的，我凑近闻的时候，总想起你当年在学校花园里，拿着放大镜看蝴蝶的样子。那时候你总说“要做个像兰花一样的人，安安静静，却有自己的香气”，这些年，你确实做到了——你开了家花店，每天跟花草打交道，脸上总带着笑，每次我去你店里，你都要给我包一束向日葵，说“看到它，就想起你当年帮我搬花盆的样子，浑身都是劲”。
其实我一直没跟你说，当年你父母反对你开花店，你躲在宿舍里哭，是我偷偷给你凑了第一笔房租。我没告诉你，是怕你觉得欠我人情，可现在我想说了——小梅，看到你把花店经营得那么好，看到你每次说起花草时眼里的光，我比自己做成了一件大事还开心。以后我不能再去你店里看花了，你要是想我了，就摘一朵向日葵，放在窗台边，就当我还在跟你一起，看蝴蝶落在花瓣上。
老朋友们，说了这么多，手也有些酸了。其实我最想说的，是谢谢。谢谢老陈，在我失业最困难的时候，把家里的积蓄拿出来给我周转，说“钱没了可以再赚，朋友没了，就找不回来了”；谢谢老林，在我母亲生病的时候，每天下班都去医院帮忙照顾，替我守了好几个通宵；谢谢小梅，在我心情不好的时候，总拉着我去你的花店，给我讲花草的故事，说“日子再难，看看这些开花的东西，就觉得有盼头”。
这辈子，我没做过什么大事，没赚过什么大钱，可我有你们这几个朋友，就够了。我走后，你们别难过，也别总想着我——该吃饭吃饭，该下棋下棋，该开花店开花店，就当我只是去了一趟远途旅行，说不定哪天，在咱们常去的那家小酒馆，我还能隔着窗户，看到你们笑着喝酒的样子。
对了，老陈，你饭馆里的红烧肉，我还没吃够，等下辈子，咱们还在那家小酒馆聚，你做红烧肉，我带酒，咱们再喝一场不醉不归；老林，那盘没下完的棋，下辈子我一定陪你下完，到时候我让你三子，绝不耍赖；小梅，你店里的向日葵，下辈子我还来买，你可别涨价啊。
窗外的梧桐叶又落了一片，这次落在了我的稿纸上，像给这封信盖了个章。就写到这儿吧，笔握不住了。
最后，想跟你们说：认识你们，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往后的日子，你们都要好好的，健健康康，开开心心，别让我在那边惦记。
勿念，勿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