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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发布时间:2025-11-23 14:49: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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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虞晨·听雨
    会员

    疯长草

    日头毒得能把人晒脱一层皮。蝉在树上没命地嘶叫,一声叠一声,吵得人脑仁发胀。土路被晒得泛白,踩上去滚烫,隔着薄薄的塑料凉鞋底儿,都能觉着那股子灼热。我和铁柱并排躺在堂屋的竹席上,竹席被汗水渍得油光发亮,黏糊糊地贴着后背。头顶的吊扇有气无力地转着,呼啦呼啦,吹过来的风也是热的,带不动一丝凉快。

    “热死了,热死了……”铁柱咕哝着,翻了个身,竹席吱呀响了一声。

    我也热,心里像揣着一团火,燥得慌。眼皮沉得抬不起来,可身上汗涔涔的,怎么也睡不着。空气里弥漫着尘土和被晒蔫了的杂草混合的气味。

    奶奶坐在门槛旁边的小马扎上,身子靠着门框,手里那把破旧的蒲扇一下一下,慢悠悠地摇着,扇出的风勉强吹动她花白的鬓角。她眯缝着眼,像是睡着了,又像是醒着。

    “后山的坟圈子……”奶奶的声音忽然响起,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沙哑和缓慢,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可不敢去啊。”

    我和铁柱几乎同时竖起了耳朵。

    蒲扇停顿了一下,又继续摇起来。“那儿啊,不清净。”奶奶的声音压低了少许,像是怕被什么听了去,“住着个穿红肚兜的白脸娃娃。”

    我悄悄支起一点身子,看向奶奶。她依旧眯缝着眼,脸上的皱纹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更深了。

    “那娃娃,脸煞白煞白,没一点血色,”蒲扇的影子在她脸上晃动,“就穿着个红艳艳的肚兜,在那片坟包中间,晃啊,晃啊……专挑晌午头,日头最毒的时候出来。”她顿了顿,加重了语气,“招惹不得。谁要是惊了他,魂儿就得被他勾了去,留在那坟圈子里,陪他作伴,再也回不了家了。”

    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吊扇的呜咽和蝉鸣。一股凉意,顺着竹席爬上来,钻进我的后背。我下意识地往席子上缩了缩。

    铁柱也安静了,半晌,他嗤了一声,声音不大,但透着不服气:“骗人。瞎说的。哪儿有什么白脸娃娃。”

    奶奶没再说话,只是蒲扇摇动的节奏,似乎更慢了一些。

    我心里扑通扑通跳。奶奶从不说瞎话,尤其是这种事儿。可铁柱一说,我那点害怕里头,又掺进了一丝别的东西。后山那片坟地,我们平时砍柴、打猪草都绕着走,老辈人都不让靠近,说阴气重。里面柏树、老松长得特别密,大白天也黑黢黢的。要真有个穿红肚兜的……

    “你敢去吗?”铁柱忽然凑过来,压着嗓子问我,眼睛亮得反常。

    我没吭声。

    “我就知道你没胆儿。”他撇撇嘴,“我敢。肯定是哪个村跑来的野孩子,偷贡品吃呢。什么勾魂儿,吓唬小孩的。”

    “可是……”

    “可是啥?你听我奶奶的?她老了,就爱讲这些古话儿。”铁柱一骨碌坐起来,胸脯拍得砰砰响,“咱俩去看看!就现在,大人们都睡死了,没人知道。”

    窗外的日头明晃晃的,晒得地上的景物都有些扭曲。那片坟圈子,就在村后不远,静悄悄地伏在烈日下。恐惧像一只小手,攥着我的心脏。可铁柱的话,还有对那“白脸娃娃”究竟是个什么东西的好奇,像小钩子一样挠着我的心。

    去,还是不去?

    铁柱的眼神带着挑衅,也带着怂恿。

    我一咬牙,也坐了起来:“去就去!谁怕谁!”

    竹席又被我们带起一阵吱呀乱响。奶奶似乎真的睡着了,蒲扇搭在腿上,头一点一点。我们蹑手蹑脚地绕过她,像两只偷油的小老鼠,溜出了堂屋。

    外头的太阳瞬间把我们包裹,热浪扑面。土路烫脚,我们踩着路边的草窠,尽量找阴凉地儿走。村子里静极了,狗都趴在窝里吐着舌头喘气,不见人影。只有那不知疲倦的蝉,还在声嘶力竭地叫着。

    穿过一片玉米地,玉米叶子边缘锋利,拉在胳膊上生疼。再往前走,就是后山的山脚了。那片坟圈子,就在山腰一处相对平缓的坡地上,被高高低低的树木笼罩着,远远看去,像一块墨绿色的疤痕。

    走到林子边缘,一股凉气渗出来,和外面的酷热判若两个世界。铁柱停下脚步,回头看我,额头上全是汗珠,不知道是热的还是紧张的。

    “进?”他问,声音有点干。

    我咽了口唾沫,喉咙发紧,点了点头。

    一脚踏进去,光线骤然暗了下来。茂密的树冠遮天蔽日,只有些许光斑顽强地穿透下来,在长满青苔和腐叶的地面上投下摇晃的碎金。空气里是浓重的泥土味、腐殖质的味道,还有一种说不清的、阴冷的潮气。外面的蝉鸣在这里变得遥远而模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死寂的安静,只能听到我们踩在落叶上沙沙的脚步声,和自己有些急促的心跳声。

    一座座坟包无序地散落在林间,有的还立着石碑,大多已经歪斜,被青苔和藤蔓爬满;有的则只是一个个长满荒草的土堆,孤零零的。不知名的野草长得疯快,几乎能没到我们膝盖。这里确实比外面凉快太多,但那凉意直往骨头缝里钻。

    铁柱走在我前面,脚步明显放慢了,警惕地左右张望。我紧跟在他身后,心提到了嗓子眼,眼睛不由自主地往那些坟包后面瞟,生怕真有个什么白惨惨的东西晃出来。

    我们不敢说话,只是小心翼翼地往里走。越往深处,坟包越密集,树木也越高大,光线愈发昏暗。那种被什么东西在暗处窥视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看那儿。”铁柱忽然停下,压低声音,手指向前方。

    那是一片稍微开阔点的空地,中间立着一个特别大的坟包,比周围的都要高大,坟前的石碑也格外气派,虽然同样布满了岁月的痕迹。坟头的荒草长得比我还高。

    就在那巨大的坟包后面,靠近墓碑的地方,我们看见了一个背影。

    一个小小的,光着屁股的背影。

    他背对着我们,蹲在地上,脑袋一动一动,像是在吃东西。他身前的草地上,似乎确实摆着些模糊的、像是水果、点心之类的块状物——那是贡品?

    真的有个小孩!光屁股小孩!在啃贡品!

    铁柱猛地抓紧了我的胳膊,指甲掐得我生疼。我们俩大气都不敢出,僵在原地,死死盯着那个背影。

    奶奶的话瞬间在我脑子里炸开:“穿红肚兜的白脸娃娃……”

    眼前这个,没穿红肚兜,是光着的。可这地方,这举动……不是他,还能是谁?

    那小孩似乎完全没察觉到我们,依旧专注地啃着手里的东西,发出细微的、窸窸窣窣的声音,在这死寂的坟地里,显得格外清晰,又格外瘆人。

    铁柱的手在抖,我的腿也在发软。我们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极度的恐惧。跑?还是再看一眼?

    就在我们僵持不下的时候,那小孩好像吃完了手里的东西,动了一下。

    他慢慢地,慢慢地转过了身。

    那一瞬间,我的呼吸几乎停止了。

    首先映入眼帘的,确实是那张脸。一张小男孩的脸,大概五六岁的样子。但那根本不是正常孩子的脸色!那是一种毫无生气的、像蒙了一层灰的、惨白惨白的颜色,像是……像是糊窗户的纸,或者放久了的糯米糕。脸上沾着些点心渣子,嘴唇却没什么血色。

    他的眼睛直勾勾的,没什么神采,空洞地望着我们这边的方向。

    然后,我的目光越过他那张诡异的脸,落到了他的后背上。

    他转过身,整个光溜溜的后背便暴露在我们眼前。就在他后背正中央,肩胛骨中间的位置,贴着一张东西。

    一张长方形的,泛黄的纸。

    纸上用浓墨画着些弯弯扭扭、看不懂的图案和符号,那颜色黑得深沉,在惨白皮肤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刺眼。

    是符纸!

    “嗡”的一声,我的脑袋像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了一下,一片空白。奶奶没骗人!真的有!白脸娃娃!黄符纸!

    那白脸娃娃看着我们,咧了咧嘴,像是在笑,但那笑容僵在惨白的脸上,没有任何温度,只有说不出的诡异。

    “啊——!”

    不知道是我和铁柱谁先发出的尖叫,那声音尖利得变了调,猛地撕裂了坟地的死寂。我们几乎是同时转身,像两只被踩了尾巴的野猫,疯了一样朝着来时的方向狂奔。

    什么都顾不上了!树枝抽打在脸上、胳膊上,火辣辣地疼;带刺的藤蔓绊住了脚,摔倒了立刻手脚并用地爬起来继续跑;肺像个破风箱,呼哧呼哧地响,喉咙里全是腥甜的铁锈味。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离开这里!跑!跑出去!

    我们不敢回头,生怕一回头,就看到那个贴着符纸的白脸娃娃无声无息地跟在后面。

    终于,眼前猛地一亮,灼热的阳光像开水一样泼在身上。我们冲出了那片林子,重新回到了烈日下的玉米地边。两人同时腿一软,瘫坐在地上,张着嘴,像离水的鱼一样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抖得像筛糠。

    过了好半天,铁柱才颤着声,带着哭腔问:“看……看清楚了吗?他背上……”

    我拼命点头,一个字也说不出,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滴进眼睛里,又涩又疼。

    那天下午,我们是怎么魂不守舍地溜回各自家里的,后来都记不清了。只记得奶奶看到我煞白的脸和一身狼狈,什么也没问,只是深深地叹了口气,把那把蒲扇摇得更急了。

    从那天起,我和铁柱都像是被抽走了魂。白天蔫头耷脑,晚上则开始整夜整夜地做噩梦。梦里总是那片昏暗的坟地,那个巨大的坟包,还有那个缓缓转过身来的、贴着黄符纸的、光屁股的白脸娃娃,用那双空洞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

    我病了,发起高烧,嘴里胡言乱语。奶奶守在我床边,用浸了井水的毛巾敷我的额头,嘴里念念叨叨,不知在说些什么。铁柱家的情况也差不多,他娘还找来村里的赤脚医生,开了几副安神的药,灌下去也不怎么见好。

    村里开始有风言风语传开,说我们俩准是撞了邪,冲撞了后山那位“小祖宗”。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我烧得迷迷糊糊,听见外屋有说话声。是奶奶和村里的陈老倌。陈老倌是村里辈分最老的,据说懂些阴阳事儿。

    “……惊着了,”奶奶的声音忧心忡忡,“两个娃都掉了魂似的。”

    陈老倌的声音苍老而沙哑:“唉,那地方……怨气未散呐。那孩子,也是可怜人……”

    后面的话,我听不清了,又沉入了昏睡。

    第二天,我的烧奇迹般地退了一些,人也清醒了不少。奶奶端来一碗熬得浓黑的药汁,看着我喝下去,然后坐在床边,轻轻拍着我。

    “奶奶,”我哑着嗓子,终于问出了憋在心里好几天的恐惧,“那个……那个娃娃,到底是啥?”

    奶奶沉默了一会儿,浑浊的老眼望向窗外,像是看向了很远的地方。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她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岁月的尘埃,“不是咱们村的,是上游发大水,冲下来的……一家人,好像都没了,就剩这么个男娃,被村里一个老光棍捡了去。”

    “那老光棍……性子孤拐,对人不好。那娃娃身上,总是青一块紫一块的。后来,没出两个月,那娃娃就没了。说是失足掉河里淹死的……可怜呐,才五岁。”

    “老光棍用破席子一卷,就把他埋在后山那个无主的荒坟边上了,就是你们看见的那个大坟包旁边,连个碑都没有。后来,有人可怜他,偶尔去烧点纸,摆点吃的。”

    “再后来,就有人说,晌午头在坟圈子那儿,看见个穿红肚兜的白脸娃娃……说他怨气不散,舍不得投胎,还在找吃的,找家……”

    奶奶的声音低下去,带着唏嘘。

    “那张黄纸……”我忍不住问。

    “那是后来请人给画的安魂符,”奶奶说,“想让他安生些,别在阳世逗留,早点去该去的地方。可看来……没什么用啊。”

    原来,那不是要害人的恶鬼,只是一个没人要的、受了苦的、死了也没人好好安葬的可怜孩子。

    我心里那股冰凉的恐惧,似乎融化了一些,渗进去一种酸涩的、沉甸甸的东西。

    又过了几天,我和铁柱都能下床走动了,只是精神还不太好,晚上轻易不敢出门。关于那白脸娃娃是“可怜鬼”的说法,不知怎么也在村里悄悄传开了。

    有一天,铁柱偷偷来找我,两个经历了“生死”的伙伴,坐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看着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

    “我爹说,”铁柱闷闷地开口,“过两天,找几个人,去后山……给他烧点纸,重新弄个小坟头,念叨念叨。”

    我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那天夜里,我又梦到了那片坟地。但这次,梦里没有那个转身的恐怖景象。只有那个光屁股的、小小的背影,蹲在最大的那个坟包后面,安静地啃着什么东西。月光很亮,清清冷冷的,照着他惨白的皮肤和后背那张微微飘动的黄符纸。他没有回头。

    第二天醒来,枕边是湿的。

    夏天就快过去了。晌午头不再那么难熬,蝉鸣也变得稀疏拉长。我和铁柱再也没有靠近过后山那片坟圈子。但有时候,砍柴或者打猪草经过附近,我会下意识地朝那片墨绿色的林子望一眼。

    风吹过玉米地,吹过老柏树,发出呜呜的声响。我不知道,那个贴着黄符纸的白脸娃娃,是不是还在里面,穿着他那看不见的红肚兜,日复一日,在那片荒草萋萋的坟包间,晃啊,晃啊。

    他还在找他的家吗?

    也许,那阵风里,就夹着他永远也找不到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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