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众在做经济决策时,虽然未必懂经济学,不懂积分函数,不懂一般均衡问题,但是在不知不觉中,其行为已经符合了经济学的假设,符合最大化原则了,原因是他们有经济学家没有的——分散知识。
群众不懂经济学,但群众懂自己要啥,以及,在有限资源配置条件下,自己如何分配能获得什么。
分散的知识隐藏在社会的角落,比如学生几点放学,小吃就可以几点出摊;比如出租车司机不需要懂城市规划,但他知道暴雨天的哪个路口最容易打到车;比如农民不需要懂国际期货,但他知道化肥涨价了,今年得改种成本更低的作物。
他们不懂积分函数,但他们在菜市场讨价还价的那一刻,就在运用自己的知识求解着自己生活的“最优解”,在这种每个人的寻求“最优解”的过程中,完成了社会资源的最佳配置。所以,不是群众的行为符合了经济学的假设,而是经济学的假设,在拙劣地模仿群众生存的智慧。
为什么社会精英完不成最佳配置?恰恰是这种分散知识无法传达给社会精英。信息收集需要时间,信息传递也需要时间,信息整合更需要时间,当这些信息整理好给社会精英时,新的信息已经产生了,拿着旧的信息去规划新的生产,怎么可能不迷路?
更何况有的信息是隐性的、无法传达的,它们深深嵌入在具体的场景中——路边摊大爷知道今天下雨了,所以会多放些辣椒,因为人们想要驱寒。这些知识不会被统计在信息报表里。当精英们试图坐在办公室里指挥工厂生产钉子时,这个月要生产多少吨钉子,工人们就造几吨重的巨型铁钉,需要多少数量的钉子,工人就建造数亿绣花钉,但需要多大钉子,多重的钉子,每种钉子又需要多少?这些计划者根本不知道,但这一切信息又是原本就在群众脑子里的——只需要计划者不再计划就能造出来。
最根本的问题则是,社会建设不是一个具体的方向,没有一个明确的目标,社会精英的价值体系和群众个体脑子中的根本不是一回事。社会精英可能认为那一堆木材造成小提琴,这样产出价值高,但有人只想把这对木材烧了取暖。
1989年,当时还是苏联高官的叶利钦访问美国。他没有被美国的摩天大楼或航天中心震撼,却在休斯顿的一家普通的兰德尔超市(Randalls)里彻底崩溃了。
他看着货架上仅仅是布丁就有几十种口味,看着哪怕是普通家庭主妇也能随意挑选新鲜的肉类和蔬菜。他转头对随行人员说:“哪怕是苏共中央总书记,也没有这样的选择权。” 据说他在回程的飞机上抱头痛哭,因为他意识到,哪怕苏联拥有再强大的中央调配能力,也无法像这个看似乱糟糟的市场一样,把一根冰棍精准地送到想吃它的孩子手中。
所以,把决策权交还给分散的个人,不是因为他们更聪明,仅仅是因为——只有他们自己,才活在那个具体的、鲜活的现场。他们知道自己要什么,也知道身边的其他人要什么,所以才知道要生产什么。
